陳國公府被抄了。
這訊息驟然在京城上空炸響。
禁軍的鐵甲洪流,封鎖了整條朱雀長街。往日車水馬龍的國公府邸,此刻只剩下淒厲的哭喊與金屬碰撞的冰冷聲響。
金銀財寶,古玩字畫,一箱接著一箱,沉重地從那座輝煌了百年的府邸裡抬出。箱蓋的縫隙裡,洩露出晃眼的珠光寶氣,刺得街邊圍觀的百姓睜不開眼,只能從指縫裡窺探這潑天的富貴,和這瞬間的傾頹。
趙淵的處置,雷厲風行,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蘇卿言為他畫好的劇本之上。
他不僅將陳國公沈敬,那個曾經扶他上位的“自己人”,親自下令斬首示眾,頭顱高懸城門。更是將其子沈從,那個曾經的京城第一紈絝,判了個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還朝。
而抄沒的鉅額家產,則在京中權貴圈的譁然中,被大張旗鼓地送往兩個地方。
一半,充入日漸空虛的國庫。
另一半,則快馬加鞭,運往江南,用以彌補鹽稅虧空,賑濟災民。
這套組合拳下來,成效卓著。
新帝“大義滅親,聖明無私”的讚譽之聲,如潮水般再次響徹朝野。那些原本因陳國公倒臺而蠢蠢欲動的勢力,也被這份狠絕和手腕所震懾。
趙淵的威望,不降反升,龍椅似乎更穩固幾分。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看似堅實的威望之下,是何等空虛的恐懼。
他斬斷了自己最粗壯、最得力的臂膀,只為了坐穩這張搖搖欲墜的龍椅。
這筆交易,到底划算嗎?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獨坐空曠的養心殿。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屏退所有宮人,死死盯著牆上那副蘇卿言的畫像,一看,就是一夜。
畫中的女子,眉眼溫柔,淺笑盈盈,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模樣。
可他知道,這溫柔的皮囊之下,藏著顆何等冰冷剔透的心。
他對她的依賴與日俱增,每逢大事,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可那份猜忌,也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藤蔓,帶著刺,瘋狂地纏繞、勒緊他的心臟,讓他夜夜驚醒,冷汗涔涔。
他開始頻繁地召見蘇維,冊封他為太傅,與這位新晉的國丈“談古論今”。
他賞賜、拉攏,旁敲側擊,試圖從這位老狐狸的言談舉止中,窺探出蘇卿言的真實想法。
然而,蘇維卻始終滴水不漏。
他只談學問,只聊風月,從上古先賢聊到詩詞歌賦,就是對朝堂之事,一概“不知”。那副老臣謀國的忠厚模樣,讓趙淵的拳頭攥緊又鬆開,最終只能無力地揮手讓他退下。
趙淵的心,越來越沉。
他總感覺自己像被操縱的提線木偶,而那根看不見的線,就握在東宮那個女人的手裡。她想讓他往東,他便不能往西。
這種感覺,讓他窒息,讓他發狂。
這日,他再也按捺不住,甩開儀仗,再次來到東宮。
蘇卿言正在院中放紙鳶。
那是隻斑斕的蝴蝶風箏,在和煦的春風裡扶搖直上,飛得很高,很高,幾乎要變成天邊的小黑點。
她仰著精緻的下巴,陽光灑在她臉上,鍍上層溫暖柔和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那一刻的她,不像個運籌帷幄的深宮婦人,倒像個不諳世事的明媚少女。
趙淵的心,不受控制地軟了一下。
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喜歡嗎?”他走到她身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伸手接過她手中的線。纖細的絲線在他掌心微微震顫,彷彿有生命,渴望著掙脫束縛。
“喜歡。”蘇卿言笑著說,側過臉看他,眼眸亮晶晶的,“飛得越高,看得越遠。”
這句話,讓趙淵剛剛軟化的心,又猛地一緊。
看得越遠?
她想看多遠?
看到這宮牆之外,還是這江山之外?
“言兒,”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朕聽說,太傅最近……和那些前朝舊臣,走得很近。”
蘇卿言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試探和殺機。
“是嗎?父親一生清正,為人稱道。想來是他的學問,引來了不少同道中人,切磋交流罷了。”
“只是同道中人?”趙淵的聲音,終於帶上些無法掩飾的冰冷。
蘇卿言轉過頭,完全正視著他。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清晰地倒映出他充滿猜忌和陰暗的臉。
“陛下,您在懷疑臣妾,還是在懷疑父親?”
她直接戳破他的偽裝,讓他所有的試探都成笑話。
趙淵被她看得一陣狼狽,竟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朕……朕只是關心。”
“陛下,”蘇卿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上那隻越飛越遠的蝴蝶,“藤蔓,只有依附著參天大樹,才能拼命向上生長,沐浴更多的陽光。”
“可若是這棵大樹,時時刻刻都想著要砍斷藤蔓的根,懷疑它會吸乾自己的養分……”
她頓了頓,幽幽地說:“那藤蔓,也只能另尋出路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道驚雷,在趙淵的耳邊轟然炸響!
這是威脅!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威脅!
“啪!”
趙淵猛地攥緊手中的線,那根繃得極緊的纖細絲線,應聲而斷!
天上的蝴蝶風箏,像是被斬斷了喉嚨的鳥,劇烈地晃了晃,便失去了所有的束縛與牽引,打著旋,狼狽地、卻又義無反顧地向著高高的宮牆之外,飄然而去,轉瞬便消失無蹤。
“蘇卿言!”趙淵的聲音低沉,“你敢威脅朕!”
蘇卿言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臣妾不敢。”
她微微屈膝,行了宮禮,姿態謙卑,話語卻鋒利如刀,“臣妾只是在提醒陛下。信任,是相互的。”
她抬起眼,直視著他暴怒的雙眸。
“您給臣妾一分信任,臣妾便還您十分江山,助您成為千古一帝。”
“您若連這分信任都吝於給予……”她頓了頓,目光輕飄飄地掃過那隻風箏消失的方向,“那這天下,能讓藤蔓纏繞的,可不止您這一株。”
她說的,是趙恆!
是簫宸!
是那兩個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瘋子!
趙淵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也漸漸佈滿血絲。
他想發怒,想掐住她那纖細脆弱的脖頸,想問她到底有沒有心!
他為她破例,給她尊榮,她就是這麼回報他的?!
可他不能。
趙淵的手抬到一半,卻在對上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時,僵在半空。
他看著眼前這個美麗又危險的女人,才真切地感受到,甚麼叫作“玩火自焚”。
他,已經離不開她了。
沒有她,他連下一步該如何落子都不知道。
“好。”
許久,久到風吹亂了他的龍袍,他才從乾澀的喉嚨裡,艱難地擠出:“朕,信你。”
蘇卿言笑了,這次的笑容真誠了些,彷彿帶著初春的暖意。
她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為他整理被風吹亂的衣襟,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他的頸側。
“陛下,您很快就會知道,您的信任,是這世上最值得的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