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炭火仍舊燒得嗶剝作響,可帳內的溫度卻隨著蕭宸的面色更冷了些。
太后娘娘的身影消失在帳簾之外,同時帶走的是她身上那股瘋狂的、玉石俱焚的氣息。
簫宸獨自坐在原地,高大的身軀在跳躍的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他已經完全無法不帶情緒的思考、權衡……
反而更像是被抽去靈魂的石像。
隱藏在心中二十年的怨恨,還有那征戰沙場二十年的血與火,以及二十年支撐他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唯一信念,卻在剛才那個女人的瘋言瘋語中,碎成了齏粉。
趙恆......竟然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
那個女人帶來的訊息像一柄無形的、生鏽的鈍刀,在他的心口反覆攪動。
蕭宸已經感覺不到多大的痛楚,因為痛已經麻木了。
眸中只剩下那種空洞的、荒謬的難以置信。
蕭宸想起那些他殺的人,還有他流的血和他一路行來的所有罪孽……
那個從趙恆出生就存在的真相,讓這一切變得如此荒誕可笑。
蕭宸心中忽然升起想要摧毀一切的慾望。
“主上。”
追風的身影如鬼魅般無聲地出現在帳內。
他單膝跪地,將頭埋得很低。帳內那種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氣氛是他從未感受過的。
追風只喚了聲,連回稟的事都忘了說。
簫宸的眼珠終於動了動,那雙曾能讓三軍膽寒的眸子,此刻已經全是灰燼。
追風眼中閃過些擔憂,最後還是忍不住再次出聲提醒道:“主上……”
蕭宸眼角餘光掃過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傳令。”
追風趕緊接話:“主上請吩咐。”
蕭宸輕嘆一聲,又拔高聲音吩咐:“三千玄甲衛,後撤三十里。京城之圍,解了。”
追風的身子明顯僵硬了一瞬,眼中也全是不解。
解了?
他沒聽錯?
他們全部冒著誅九族的大罪,在蕭宸的帶領下以雷霆之勢兵臨皇城,逼得宮內那位天子幾近癲狂,天下震動。
現在,僅僅只差最後一步,他們所有人便可踏碎那座金鑾殿,建功立業。
主上卻說,撤了。
“主上,為何?”追風終究沒忍住,平生第一次向蕭宸問出了口。
簫宸轉過身去,他不再看他,只是將自己的目光落在火盆裡那塊燒得通紅的木炭上。
“這盤棋,本王想換個下法。”
他微蹙著眉,沉聲說道:“反正他如今已是屠宰場裡的豬,本王也沒必要急著一刀捅死。或者可以先讓它們自己咬起來。”
蕭宸也是第一次向追風解釋。
他想,或許他其實只是在說服他自己。
追風聽不懂,但他從不質疑命令。
“是。”
他起身,如影子般退去。
帳內重歸寂靜。
簫宸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那道深刻的疤。這是他少年時在燕州留下的。
那時他以為,這是仇恨的烙印。
現在他才明白,這或許只是命運開的一個天大的玩笑。
他恨錯了人。
那麼,他該恨誰?
恨那個生下他和趙恆,卻軟弱死去的母親?
恨那個為了後位,不惜偷龍轉鳳的沈雲煙?
還是恨這個讓他變成一個笑話的......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蘇卿言是對的。
她說,他要的是龍椅。
可如今,這龍椅對他而言,又算甚麼?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那張冰冷的椅子。他想要的,是讓那個坐在椅子上的人,血債血償。
可債主,變成了親人。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荒誕的悲劇了。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一間偏殿內。
蘇卿言幽幽醒轉。
傷口的疼痛依舊清晰,但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知道,趙恆的精神防線已經被她親手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現在,是時候往那道口子裡,撒上最致命的鹽了。
一個小太監端著藥碗,低著頭快步走了進來。
他將藥碗放在桌上,卻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從袖中滑出一個蠟丸,悄無聲息地放在了蘇卿言的枕邊。
“寧王殿下說,風向已變,請姑娘示下。”
蘇卿言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沒有去看那蠟丸,只是用微弱的聲音說:“告訴他,瘋狗最怕的,不是棍棒,而是另一條更瘋的狗。至於我......我只是個遞繩子的人。”
小太監將話記在心裡,躬身退下。
蘇卿言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原書中那些熟悉的字跡已然混亂不堪。簫宸、趙恆、趙淵,所有人的命運線全都絞在一起。
這很好。
劇本越亂,她這個編劇,才越有價值。
簫宸撤兵的訊息很快傳回了宮中。
趙恆在養心殿內,聽著王德福的稟報,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是一種更深的、被戲耍的暴怒。
“撤了?他憑甚麼撤?”趙恆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几,奏摺散落一地,“他把朕的京城當甚麼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以為簫宸會不顧一切地攻城,他以為會有一場血戰。
可簫宸卻退了。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準備決鬥,對方卻轉身走了的小丑。
“蘇卿言......”趙恆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定是她!是她給簫宸遞了訊息!”
他猛地轉身,朝偏殿的方向衝去。
他要殺了那個女人。
不,殺了她太便宜她了。他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將簫宸千刀萬剮。
然而,他剛衝到殿門口,就被一個身影攔住了。
是寧王趙淵。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身形清瘦,臉色蒼白,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皇兄,何事如此動怒?”趙淵的聲音溫和,還帶著一絲不易察察的喘息。
趙恆猩紅著雙眼:“滾開!朕要殺了那個賤人!”
趙淵卻不讓,只是輕聲咳嗽了兩聲,才緩緩開口:“皇兄,如今攝政王退兵,朝野人心惶惶。您若此時殺了蘇才人,豈不是坐實了您與攝政王反目,皆為一女子的傳言?”
他頓了頓,看著趙恆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同一根針,精準地刺入趙恆的心臟。
“皇兄,您要的是天下人的心,還是一具......已經髒了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