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緩慢地扭過頭,脖頸還發出僵硬的“咔咔”聲,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住趙淵。
“你說甚麼?”他的聲音像又幹又澀。
趙淵雙眼眯縫著,並沒有去看他,只是抬手用帕子掩住唇,一陣壓抑的、撕扯肺葉的咳嗽從他喉嚨深處湧出。
他咳得彎下腰,瘦削的肩膀還劇烈聳動。
“皇兄,”趙淵好不容易喘勻氣,那方錦帕上隱隱印出暗紅。
他卻毫不在意地將錦帕收入袖中,蒼白的臉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紅,“臣弟說,如今滿朝文武都跪在外面,他們可都在看著您。您是皇帝,要殺那個女人容易,可殺了又能怎樣?照樣堵不住天下人的嘴。而且,皇兄僅僅因為一個女人,而亂了君心,實在是不值當。”
趙恆聞言,胸中像被燃起一簇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趙淵的話沒說錯,他也知道。
可每每閉眼,就是蘇卿言那張在蕭宸身下承歡的臉,那媚笑......那嬌喘......
屈辱,憤怒,還有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恐慌,如咽喉上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
“三弟可知,她並非普通的女人!”趙恆口中的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就是蕭宸扇在朕臉上的一個耳光!”
“那就更不能殺了。”趙淵的視線落在地上,聲音輕得像雪花落地,“一個活著的耳光,您隨時可以再扇回去,甚至,借她的手,去扇那人的臉。可如果是死了的耳光,便會成為刻在您臉上的疤,爛在肉裡,這輩子都提醒您今天有多窩囊。”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病氣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嚇人,裡面映著趙恆扭曲的臉。
“皇兄,您是天子。天子,怎麼能被一道疤困住?”
趙恆盯著他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
心口那團要把他燒成灰的火,此刻像是被冰涼的雪水迎頭澆下。
沒熄,只是被壓進了更深的地方,沉甸甸地墜著。
是啊。
他是皇帝。
蘇卿言是他的玩物,蕭宸是他的臣子。
他們的命,都攥在他手裡。
他想讓他們甚麼時候死,他們就得甚麼時候死。
而不是現在,被他們逼得像個瘋子。
“你......”趙恆眯起眼,那股瘋勁退去後,深入骨髓的多疑又浮了上來,“今天的話,倒是比平時多。”
趙淵像是沒撐住,身體晃了晃,臉上露出苦笑。
“只是看皇兄動怒,臣弟心裡......跟著急。咳咳......讓皇兄見笑了。”
他那副風吹就倒的樣子,讓趙恆眼裡的審視漸漸淡了些。
這個弟弟,從小泡在藥罐子裡,連弓都拉不開,他能想到這層,已經算腦子靈光。
“罷了。”趙恆嘆口氣,甩了下袖子,感覺胸口那股惡氣總算順下去幾分。
他轉身走回養心殿,頭也不回地扔下句:“傳太醫去偏殿,別讓她死了。朕......留著她還有用。”
趙淵躬下身,對著他的背影深深一揖:“臣弟遵旨。”
直到那抹明黃徹底消失在風雪裡,趙淵才慢慢直起身。
他臉上的溫順和病氣,已經如面具剝落般,只剩下冰冷的沉靜。
趙淵抬手,用另一方潔白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剛剛碰過嘴唇的手指,彷彿上面沾了甚麼髒東西。
擦完,他把帕子隨手丟在地上。
雪白的絲帕落在泥水裡,瞬間染上汙黑。
他轉身,看了眼偏殿的方向,那眼神,就像獵人看著掉進陷阱裡,還在苟延殘喘的獵物,沒有溫度。
“遞繩子的人麼......”他喉嚨裡發出極輕的自語,“蘇卿言,你這條繩子,本王收下了。”
他沒再停留,轉身沒入黑暗。
宮燈的光,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悄無聲息吐著信子的蛇。
夜更深了。
寧王府書房,一盞孤燈如豆。
泥鰍像個影子,從門後的陰影裡滑了出來,單膝跪地。
“主子。”
趙淵坐在一幅巨大的上京輿圖前,手裡轉著那把裂了一道縫的玉骨扇。
“她怎麼說?”
“蘇姑娘說,瘋狗最怕的不是棍子,是另一條更瘋的狗。她說,她只負責遞繩子。”泥鰍一字不差地複述,聲音沒有起伏。
趙淵轉扇子的手停住。
他低低地笑起來,那笑聲牽動了肺腑,讓他又捂著嘴咳了起來。
“好,好一個遞繩子的人。”他把裂開的扇子放在桌上,蒼白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位置,輕輕敲了敲。
是慈寧宮。
“瘋狗......另一條更瘋的狗......”趙淵的眼底,像有兩簇火苗在跳,透著一股病態的興奮,“她這是算準了,本王會替她,把沈雲煙那條老狗......徹底逼瘋。”
他當然明白蘇卿言的毒計。
趙恆的身世,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一把刀。
直接捅出去,趙恆會立刻變成一條不顧一切的瘋狗,把所有知情人都咬死。
可如果......這個秘密,是從他最敬畏、最依賴的“母后”嘴裡,用一種最骯髒、最歇斯底里的方式喊出來呢?
那不是殺人,是誅心。
是把趙恆這個人,從根子上徹底毀掉。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皇帝,還怎麼坐那張龍椅?
“好毒的計。”趙淵忍不住讚歎,“釜底抽薪,誅心為上。蘇卿言,你果然沒讓本王失望。”
他把視線從地圖上移開,看向泥鰍:“你之前查到,蘇家流放南疆,途中出了變故?”
泥鰍點頭:“是。押送隊伍在一個叫‘一線天’的峽谷,說是碰上了山匪。卷宗記錄,蘇家上下,連同官差,全部墜崖,屍骨無存。”
“屍骨無存?”趙淵輕笑一聲,那笑意卻冷得像冰,“這世上,哪來那麼多恰到好處的山匪。”
他知道,這是蘇卿言留的後手。
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認命。
“她讓你去查,是想讓你知道,她手裡還有牌。”趙淵的指尖在桌上無聲地叩擊著,“整個蘇家,就是她的底牌。一支藏在暗處,能在大廈傾倒時,扶她一把的奇兵。”
他看著泥鰍,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她讓你‘活下去’。現在,你懂是甚麼意思了?”
泥鰍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後重重點了一下頭。
蘇卿言把他交給趙淵,不是丟棄。
是安插。
他要活下去,像一顆釘子,釘在趙淵身邊。做蘇卿言最隱秘的那雙眼睛,和最鋒利的那把刀。
“很好。”趙淵很滿意。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紙包,丟給泥鰍。
“去玄甲衛大營,找到趙恆送過去的那個女人。”
“主子的意思是......?”
“甚麼都不用做。”趙淵殘忍地一笑,“只要確保,她每天的飯裡,都加了這味‘好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情人的呢喃,卻藏著最冷的毒。
“此物無色無味,死不了人。只會讓她......想起很多以前的事,話......變得多一些。”
“告訴她,這是她唯一的親兒子,孝敬她的‘安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