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統領領命,帶著一隊禁軍匆匆走向慈寧宮。
厚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巨響。
趙恆站在風雪裡,一動不動。
雪花落在他被凍得僵硬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冷得他眼皮發顫。
可他現在已經感覺不到冷,四肢百骸都是麻木的。腳下的漢白玉臺階,踩上去也軟得像棉花,感覺隨時會陷下去。
趙恆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沈雲煙最後那張扭曲的臉,和滿地亂滾的墨玉佛珠。
哥哥。
蕭宸是他的哥哥。
那個他恨了多年,鬥了多年,早已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攝政王,竟然是他血脈相連的親哥哥。
看不見的血脈,攪得他神智俱裂。
他曾引以為傲的一切,他的正統,他的尊貴,瞬間成了笑話。
趙恆扶著廊柱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需要的不僅僅是答案。
不,他還需要一個人,需要她來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這個念頭猛地竄進他混亂的腦海,成了他溺水時僅能抓住的浮木。
蘇卿言。
那個女人,她好像甚麼都知道。
趙恆猛地鬆開手,轉身,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朝著偏殿的方向跑去。龍袍的下襬在雪地裡拖出一道凌亂的痕跡,他顧不上了。
“砰!”
偏殿的門被他狠狠踹開。
守在門口的小宮女嚇得尖叫一聲,手裡的銅盆“哐當”掉在地上,熱水濺出來,燙得她直哆嗦,整個人軟倒在地,連滾帶爬地往角落裡縮。
蘇卿言剛喝完半碗粥,正靠在榻上。那一聲巨響,震得她心臟都停了一拍。
她抬起頭。
趙恆就站在門口,揹著光,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渾身都是雪,頭髮凌亂,一雙眼睛紅得嚇人,死死地盯著她。
他一步步走進來,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響。
“你過來。”他對著那個嚇傻的小宮女命令道。
小宮女抖得更厲害,幾乎是爬到他腳邊。
“滾出去。”
小宮女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殿門被關上,殿內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和趙恆身上帶來的寒氣。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卿言。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蕭宸,他是我哥哥。”趙恆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父皇的兒子。”
他不像是在問,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卿言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的膝蓋還在疼,後腦的傷口也不停抽跳,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趙恆突然俯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氣大得要捏碎她的骨頭,“說話!你甚麼都知道!對不對!”
蘇卿言被他搖得眼前發黑,胃裡剛喝下去的粥水一陣翻湧。
“陛下……”她艱難地開口,“您弄疼我了。”
“疼?”趙恆笑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朕現在比你痛一百倍,一千倍!”
他猛地鬆開手,像丟開一件垃圾。
蘇卿言撞回床頭的牆壁上,後腦的傷口被牽動,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趙恆在殿裡來回踱步,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那個雜種……那個流落在外的雜種,他,現在要回來搶朕的龍椅!”他猛地停住,回頭瞪著蘇卿言,“他憑甚麼?就憑他娘會勾引男人?”
“他要太后……他不是要太后的命,他是要太后親口承認他的身份!他要告訴全天下,他才是名正言順的!”
趙恆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變成嘶吼。
就在他吼出那句“名正言順”的瞬間,蘇卿言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一根無形的針狠狠紮了進去。
痛。
劇烈的痛楚從太陽穴炸開,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
原書在她腦海裡瘋狂翻頁,那些墨色的字跡扭曲、重組,最後化作一片血紅。
不是文字。
是畫面。
她看見了,年輕的先帝,在掛著明黃帳幔的龍床上,抓著一個女人的手,那個女人不是沈雲煙。
“妤兒……朕對不住你,也對不住這孩子……”
她看見了,沈雲煙跪在地上,手裡死死攥著一卷明黃的聖旨,上面寫著“立後”兩個字。她面前,一個襁褓裡的嬰兒正在啼哭。
她聽見了,沈雲煙的聲音,怨毒又壓抑:“只要陛下答應臣妾,這個孩子,就是臣妾的親生子。他日,他便是大晏的太子。”
她還看見了,寧王趙淵,那個總是病懨懨的少年,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看著沈雲煙的背影,嘴裡無聲地念著一個字。
“娘……”
一幕幕,一聲聲,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蘇卿言所有的認知。
原來是這樣。
全都錯了。
從一開始,就全都錯了。
蕭宸不是先帝之子。
趙恆……趙恆才是。
他才是趙妤和先帝生下的那個孩子,那個被偷龍轉鳳,記在沈雲煙名下,用來換取皇后之位的“嫡長子”。
而沈雲煙唯一的親生兒子,只有趙淵。
所以她恨趙妤,所以她扶持趙恆,因為趙恆是她後位的保證。所以她又暗中偏愛趙淵,因為那才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骯髒百倍。
蘇卿言猛地喘了一口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她抬起頭,看向那個還在瘋狂邊緣的男人。
趙恆。
大晏王朝至高無上的君主。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可憐蟲。
她的眼神,變了。
那裡面不再有畏懼,不再有算計,甚至沒有了恨意。那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眼神。像一個執筆者,在看自己筆下一個即將走向毀滅,卻不自知的角色。
趙恆的咒罵,停了。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變化。
那是甚麼眼神?
不是一個玩物該有的眼神,不是一個階下囚該有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一股比得知身世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趙恆的腳底板竄上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凍住了。
“你看甚麼?”他一步步走過去,重新蹲下,與她平視。
他想從她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
可是沒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的悲哀。
“蘇卿言,朕在問你話。”他的聲音在抖。
蘇卿言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嫉妒和恐懼而扭曲的、英俊的臉。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扯了扯嘴角,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珠,那個笑,詭異又悽然。
“陛下,”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進趙恆的耳朵裡,“您問錯問題了。”
趙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蘇卿言迎著他驚疑不定的目光,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將那把能徹底捅穿他靈魂的刀,遞了過去。
“現在最重要的,從來不是蕭宸是誰。”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他的臉,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而是,您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