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裡,連細微的呼吸聲都聽不到。
殿門沒關嚴,狂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吹得窗欞“哐哐”作響,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
王德福說完那個名字,整個人就塌了下去,臉貼著冰冷的地磚,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真正的抹布。
趙恆站在原地,渾身僵住。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腰間劍柄的龍首上,那裡的鎏金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
殿外的風雪聲灌進來,吹得燭火狂跳,將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拉扯得張牙舞爪。
太后。
蕭宸要的,不是蘇卿言。
他要的竟然是太后。
這個條件,比要他趙恆的腦袋更荒唐。
這記耳光,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狠狠抽在他九五之尊的臉上。
它在說:你趙恆,連自己的母親都護不住。
趙恆的喉結滾動了下,吞嚥的動作乾澀得發疼。
他腦子裡閃過昨夜的畫面。那個女人跪在碎瓷和血汙裡,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那雙眼睛卻亮得像火。
她說,蕭宸要的,是這張龍椅。
她也錯了。
他現在要的是念佛的老婦人。
他到底要做甚麼?
一個念頭驟然冒出來,扯得他心臟一沉。
趙恆屏住呼吸,強制大腦冷靜下來。
他不再看地上那灘爛泥似的王德福,猛地轉身,大步跨出殿門。
明黃的龍袍被風雪捲起,獵獵作響。
慈寧宮。
濃郁的檀香縈繞,吸進肺裡,讓人骨頭髮沉。
殿內溫暖如春,與殿外冰天雪地的呼嘯形成了詭異的隔絕。
宮人全部被遣到殿外,黑壓壓跪滿地,風雪落在他們單薄的肩上,很快積上薄薄一層白。
殿內,只有趙恆和沈雲煙。
太后剛結束晚課,一個老宮女正端著銅盆,伺候她淨手。
她用素帕,慢條斯理地,一根一根擦拭著保養得宜的手指,彷彿在擦拭著珍貴的玉器。
“皇帝今日怎麼有空到哀家這裡來?城外的事,可處置妥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平穩,沉靜,像這宮裡終年不散的香火氣。
趙恆沒出聲,只是站在幾步開外,用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沈雲煙擦乾了手,接過另一名宮女奉上的熱茶,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
“蕭宸那孩子,哀家看著他長大的,他就是在鬧脾氣。”她呷了一口茶,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皇帝給他個臺階,他自己就下了。堵不如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皇帝要懂。”
“他要您。”
趙恆終於開口。
沈雲煙撇茶葉的動作,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那雙總是像古井般波瀾不驚的眼睛,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睜開,瞳孔裡映出趙恆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他說,只要朕把您交出去,他立刻退兵五十里。”趙恆重複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咀嚼自己的骨頭。
殿裡霎時沒了聲響。
許久,沈雲煙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輕呵。
“皇帝,是在跟哀家說笑?”她放下茶盞,瓷器與紫檀木桌面磕碰,發出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要一個老婆子做甚麼?難不成,還要哀家去他軍前,給他唱曲助興?”
趙恆沒應聲。
他一步步走過去,停在太后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朕也想知道,他要您做甚麼。”
他的聲音很輕,像耳語,卻帶著一股寒氣,鑽進沈雲煙的耳朵裡。
“莫非,他是想知道關於他母親,趙妤的事?”
沈雲煙臉上的嗤笑,僵住。
捏在手裡的那串墨玉佛珠,轉動的節奏,亂了。
“一個早就死了幾十年的賤人,有甚麼好問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是嗎?”趙恆臉色沉了下來,“朕怎麼聽說,當年父皇......對這位義妹,可是疼愛得緊。”
“啪!”
一聲脆響。
沈雲煙手裡的佛珠串,應聲而斷。
一百零八顆墨玉佛珠,噼裡啪啦炸開,滾得滿地都是,像無數雙睜大的、怨毒的眼睛,幾顆甚至滾進了黑暗的角落,再也看不見。
“住口!”
她猛地拍案而起,那張雍容和藹的面具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因極致憤怒而扭曲的、猙獰的真容。
她不再是那個唸佛的太后,而是被戳穿了心底最骯髒秘密的瘋女人。
“那個狐媚子!她就會用那張臉勾引男人!她該死!她早就該死!”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枯瘦的手指直直指著趙恆的鼻子,聲音抖得不成調。
“你以為蕭宸是甚麼好東西?他就是那個賤人跟野男人生的雜種!”
趙恆看著她,看著這個狀若瘋魔的女人。
他心裡那條叫“懷疑”的毒蛇,終於咬破了他的心臟,將毒液注入他全身的血液。
他往前一步,身體壓得更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哪個野男人?”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是......父皇嗎?”
沈雲煙的咒罵,戛然而止。
她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骨頭,癱坐回椅子上,死死地瞪著趙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是燒成灰燼的嫉妒,和浸入骨髓的恨。
她沒回答。
但趙恆的血,冷透。
蕭宸,竟是他同父異母的親哥哥。
他是流落在外、手握重兵、被整個皇室虧欠的......先帝之子。
那麼,他的逼宮,便不是謀逆。
而是奪嫡。
偏殿。
熱粥下肚,蘇卿言感覺自己凍僵的四肢終於有了活氣。
她靠在榻上,正試圖整理這混亂的一切。
忽然,她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
原書裡關於先帝和趙妤的描述並不多,此時卻在她腦海裡瘋狂地、不受控制地翻動。
這一次,出現的不再是原書中冰冷的文字,而是無數個破碎的畫面和聲音。
她聽見了絲綢被絞碎的“嘶啦”聲,看見了慈寧宮的珠簾後,年輕的沈雲煙死死絞著手裡的帕子,眼裡的嫉妒燒成了毒火。
她聞到了濃烈的酒氣,看見了先帝撫摸著龍椅的扶手,長長地嘆息,嘴裡含糊地念著:“妤兒......是朕,對不住你......”
她感覺到了刺骨的寒冷,看見了北境漫天的大雪裡,一個美麗的女人躺在病榻上,咳出的血染紅了雪白的狐裘,她抓著一個少年郎的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說:“......記住,你姓趙......是天家的......孽......”
原來如此。
蘇卿言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
她終於明白,蕭宸那份不共戴天的恨意從何而來。
也終於明白,太后為何對蕭宸,抱有那樣私人的、不死不休的怨毒。
這是被掩蓋了二十年的宮闈醜聞,也是因帝王私慾而起的血腥孽債。
現在,蕭宸親手把這塊遮羞布,當著全天下的面,狠狠扯了下來。
他要的不是太后的命。
他要的,是讓太后,這個當年悲劇的見證者和推動者,親口承認他的身份。
他要用皇室最骯髒的醜聞,來摧毀趙恆賴以生存的一切——血脈的正統、統治的大義,和他那張龍椅的合法性。
好一招釜底抽薪。
蘇卿言忍不住冷笑一聲。
棋局,比她想象的,還要有趣百倍。
趙恆從慈寧宮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
他走得很慢,像個提線木偶,每一步都踩在虛空裡。
風雪迎面撲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他卻毫無知覺。宮道兩旁的燈籠在狂風中瘋狂搖擺,將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長、扭曲,如同鬼魅。
他走下臺階,被風一吹,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扶住冰冷的廊柱,指尖一片僵硬。
他對著黑暗中待命的禁軍統領,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卻像砂紙在摩擦。
“封鎖慈寧宮,任何人,不得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