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華殿。
殿裡燒著過量的檀香,濃煙燻得人腦仁發脹,氣味鑽進鼻腔,黏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正中跪著的是太后沈雲煙,她手裡正捻著串墨玉佛珠,雙眼眯縫著,看上去倒和那佛像一般寶相莊嚴。
皇帝趙恆跪在她身旁,面上神情淡漠。
趙恆左邊稍遠點的地方,跪著的是蕭靈兒。
皇帝終於同意她從鳳儀宮中走出來,她今天一身素白衣裳,裙角繡著白玉蘭,臉也洗得乾乾淨淨,與趙恆初見她那日竟是同樣穿著。
簫靈兒仰著頭,對著佛像,嘴皮子小幅度地動著,眼睛裡全是悲天憫人的水汽。
可她跪的位置很好,眼角餘光里正好能將皇帝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能看到趙恆眼中的驚豔和溫柔。
一切都和她預料的一樣,趙恆到底還是愛著最初的那個她的。
簫靈兒嘴角的笑意都快要壓不下去了。
直到殿門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似曾相識的聲音忽然打破這殿內的安靜。
“佛祖開恩......保佑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聲音吸引了過去。
一個女人,頭髮亂成鳥窩,光著腳,腳底板黑乎乎的,踩在金磚上,步履踉蹌。
她身上穿的那件寢衣又髒又破,整個人也消瘦得只剩副骨頭架子。
蘇卿言。
她怎麼來了?
簫靈兒心中暗道,晦氣。守門的太監臉色蒼白,急吼吼第衝上去就想把人拖走。
“瘋婆子!滾!滾出去!”
可蘇卿言根本不看他,又到底還是有個才人的位份,太監也不好太過於用力,如此一來,蘇卿言只是身體微側,便繞了過去,徑直衝著蕭靈兒。
她眼睛空洞地盯著蕭靈兒,臉上似笑非笑,“郡主...哦,不對,是皇后娘娘......你也是來替宸哥哥祈福的嗎?”
說著,蘇輕言伸手就去抓蕭靈兒。
蕭靈兒被她突然的舉動駭住,整個人趕緊往後縮,眉頭緊緊擰起。
“蘇才人,你怎麼跑出來了?快回去,別在這裡衝撞了貴人。”
她盯著蘇卿言看的那眼神,像在看地上的臭蟲。
“不!我不走!”蘇卿言搖頭,往前跪行了兩步,離她更近了,“我也要替你的宸哥哥欺負,而且我很冷,很餓......對了,你有吃的沒?”
話剛說完,她肚子裡“咕嚕”叫出了聲。
緊接著,她臉色立刻變得蒼白,整個人往下蜷縮,額頭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疼......”
她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滾,喉嚨裡擠出小獸一樣的嗚咽,“肚子......有東西在裡頭鑽......是太后,太后娘娘賞的......”
趙恆的眉頭鎖死。
四周的宮人們全都低垂著頭,不敢看,更不敢說。
一直閉著眼的太后娘娘,終於睜開了眼。只是,那雙眼睛裡並沒有慈悲,只是冷冰冰地看著地上扭動的蘇卿言。
“拖出去!”趙恆終於開口,只是聲音微微有些顫動。
他聽得很清楚,蘇卿言說簫靈兒是替簫宸祈福的!
她們倆竟都是替那個男人祈福!
她們怎麼敢?!
兩個太監聞言立馬撲上去,一人架住蘇卿言一條胳膊。
就在他們發力的那瞬間,蘇卿言不知哪來的力氣,身體猛然弓起,整個人從兩個太監手中掙脫開,迎頭直直撞向蕭靈兒。
蕭靈兒顯然是根本沒料到虛弱到這樣的蘇卿言還有力氣能站起來,她被她撞了個結結實實。
“娘娘......”蘇卿言的臉埋在蕭靈兒胸前,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藥效到了。
蘇卿言清楚的感受到喉嚨口發熱,於是,一股酸水混著沒消化的穢物,不受控制地噴湧出來。
“嘔——”
溫熱的、帶著惡臭的液體,悉數噴在了蕭靈兒那身乾淨的白衣上。
那幾朵精心繡的白玉蘭,瞬間就被染成黃褐色,往下滴著黏稠的湯汁。
蕭靈兒整個人都木了,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攤東西,那雙總是水汪汪的眼睛裡,看不到半點光亮。
一秒。
兩秒。
那空白被巨大的噁心感和怒火填滿。
“啊——!”
一聲尖叫撕破了佛殿的莊嚴。
簫靈兒那副楚楚可憐的殼子徹底碎裂,瘋了似的,全力將蘇卿言推開。
蘇卿言的身體軟塌塌地倒在地上,不動了。
“賤人!你這個瘋子!我殺了你!”蕭靈兒指著地上的蘇卿言,手指抖得不成樣子,那張乾淨的臉上,肌肉全都扭曲在一起,全是怨毒。
趙恆看著她。
看著這個滿身汙穢,像瘋婆子樣在佛殿裡尖叫的女人。
這哪裡還有半點初見那日的美好?
他的白月光,到底還是碎了。
趙恆的眼神冰冷。
然後,他把目光移到地上那個“死人”身上。
那個被他扔進臭水溝的垃圾,居然就這麼輕易地,毀了他心中所有的美好。
真有意思。
“夠了。”趙恆的聲音不高,卻讓蕭靈兒的尖叫瞬間卡在喉嚨裡。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甚麼,趕緊跪好,眼淚真的流了出來。
“陛下......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
趙恆沒理她,只對著門口的王德福擺了擺手。
“傳太醫。”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蕭靈兒那身髒衣服上掃過,嘴角扯出一個冰涼的弧度。
“皇后......儀容不整,在佛前咆哮,禁足鳳儀宮一月,抄《女誡》百遍。”
蕭靈兒的身體晃了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禁足?
她想爭辯,可剛抬頭,就對上趙恆那雙沒有一點溫度的眼睛,所有話全堵死在心裡。
太醫跑得氣喘吁吁,跪在地上給蘇卿言診脈,手指都在抖。
過了半晌,他頭垂得更低,聲音發緊。
“回陛下,蘇才人......氣血虧敗,像是......像是誤食致幻的毒藥,所以才神志不清,狀若瘋癲。”
致幻的毒藥?
趙恆的眼睛眯起來。
冷月宮那種地方,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他的視線,飄向鳳儀宮的方向。
太后捻動佛珠的手,也在此時停住。
“皇帝,哀家念乏了。”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慢悠悠的,“這寶華殿,今天可真熱鬧。”
她由宮女扶著站起來,從頭到尾,沒再看過地上的蘇卿言和跪著的蕭靈兒一眼。
路過趙恆身邊時,她停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皇帝倒是要好好看看清楚,自己的後院竟然......”
趙恆眼中的寒意更甚。
殿外。
蘇卿言被兩個小太監用張破草蓆卷著,拖出去,像拖一條死狗。
冷風颳在她臉上,席子的顛簸讓她胃裡又是一陣抽搐。
痛。
但心裡,卻落了地。
透過席子的縫隙,她看見宮牆,那個瘦小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泥鰍。
他對著她的方向,飛快地用手指比劃了一下。
人,已經走了。
就在她準備閉上眼時,一道冰冷的視線從寶華殿門口投來,穿透喧鬧的人群,精準地盯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