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
蘇卿言幽幽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海南黃花梨木雕雲龍紋的拔步床上。
趙恆的寢殿,安神香混和著苦重的藥味飄散在空氣裡,每每吸氣便往鼻子裡鑽,攪得她胃裡直犯惡心。
她睜眼看到的床帳是明黃色的江寧織造貢品雲錦,頂上用金線繡著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那雙惡狠狠的龍眼正對著她,冰冷無情。
蘇卿言嘗試著挪動了下身體,只感覺到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胡亂拼上的,幾乎每一處的關節都在隱隱生疼。
特別是小腹內,那股陰寒的痛楚還在,分量不輕的毒素,正死死抓著她的內臟,時不時收緊,提醒她藥物的存在。
蘇卿言緩緩撐起半個身子,這才發現有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正跪在床邊的腳踏上,隔著絲帕,三根手指已經抖得跟篩糠一樣。
正給她診脈。
趙恆就坐在不遠處的紫檀圈椅裡,他一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轉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如何?”他開口,聲音也是聽不出喜怒,“貴妃的身子到底怎麼樣?”
老太醫慌忙起身,又趕緊“撲通”一聲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光滑的金磚,聲音抖得不成調:“回......回陛下,貴妃娘娘是中了極寒的毒藥,已經傷及根本......萬幸......萬幸劑量不大,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娘娘今後......怕是......,如今寒氣攻心,微臣......微臣也只能先開方子溫養,能不能保全娘娘的生育,全......全看天意。”
趙恆轉動扳指的動作停住,目光落在蘇卿言平坦的小腹上。
蘇卿言的心,慢慢隨著那目光,黯沉下去。
她確實沒猜錯。
太后賜給她的那碗藥,其實並非是讓她立刻斃命的毒藥,太后要得是慢性地毀掉她的身體,讓她這輩子都無法誕下子嗣。
那樣就算趙恆如今再寵她,也總是色衰愛馳的時候。
只可惜,太后不知道的是,她本也就無意替趙家生育,如此一來,將來對付趙恆自然更有說辭。
“滾出去。”趙恆的聲音很輕。
老太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甚至不敢抬頭再看一眼。
殿門被關上,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言兒。”趙恆站起身,走到床邊,明黃色的龍袍下襬掃過地面,悄無聲息。
他俯身看著她,龍涎香的氣味霸道地籠罩下來。
“母后......”
蘇卿言沒說話。
她看著他,瞳孔裡映不出殿內搖曳的燭光,神態哀怨自憐。
趙恆很喜歡她這個樣子。
這是件被他親手摔碎,又被他一點點黏合起來的珍寶。雖然,有裂痕,但如今卻完完全全屬於他。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想去碰她的臉。
蘇卿言卻猛地側過頭,臉頰陷進柔軟的錦被裡,躲開。
趙恆的手,停在半空。
殿裡靜悄悄的,連燭火躍動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怎麼?”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很低,從喉嚨裡滾出來,“還想著他?”
蘇卿言緩緩轉回頭,看著他,清晰地說:“陛下,妾,身子已髒。”
趙恆臉上的笑意,僵住。
“您若再碰,”她看著他停在半空的手,繼續說,“便也洗不淨了。”
此話一出,趙恆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出聲來。
“髒?”他收回手,用指腹捻了捻,“這皇宮之中,又有誰是乾淨的?”
他俯下身,靠得更近,溫熱的呼吸噴在蘇卿言的臉上,“言兒,朕說的可對?”
趙恆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指,準確地按在她下頜那塊青紫的淤痕上。
那裡,是蕭宸留下的印記。
他的指腹,帶著近乎殘忍的力道,在那塊皮肉上,用力地、來回地擦。
像是在擦掉寶貝上的汙漬。
“嘶......”蘇卿言痛得倒抽口涼氣,眼淚瞬間湧上來。
皮肉像是被他生生搓掉一層,火辣辣地疼。
他卻像是沒聽見,反而笑得更溫柔:“疼嗎?疼就對了。”
“只有疼,才能讓你記住,誰才是你的主子。”
“你的每一寸皮肉,都是朕的。”
他低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她耳邊說,“誰敢再碰,朕定要他生不如死。”
趙恆盯著她痛得擰起的臉,眼裡的快意又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王德福又尖又細的聲音,帶著哭腔,劃破了這詭異的溫情。
“陛下!攝政王府的追風統領,求見!”
趙恆擦拭的動作,停了。
他猛地直起身,轉過頭,眼裡的殺氣幾乎讓殿內的燭火都快晃熄滅,“讓他滾!”
“陛下!”王德福的聲音都破了音,“追風統領說......說有萬分緊急的軍情,必須......必須當面呈給您和......和貴妃娘娘!”
趙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呈給他,和蘇卿言?
他看了看龍榻上那個面無血色、渾身發抖的女人,眼中閃出些殘忍。
他鬆開手,直起身,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了擦剛才碰過她淤青的手指,彷彿那上面真的沾過甚麼髒東西。
“讓他進來。”
殿門開啟,夾雜著夜露寒氣的風猛地灌進來,趙恆面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追風身著上陣的玄色重甲,腰間還佩著北境制式的長刀,踏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寢殿。
他每走近步,腳下的鐵靴和身上的甲片都在與光滑的金磚碰撞,發出“鐺......鐺......”的聲響,在安靜的寢殿裡,尤其刺耳。
追風目不斜視,在距離龍床三步遠的地方,單膝跪地,盔甲與地面碰撞,發出最後沉悶的巨響。
“臣,參見陛下,參見貴妃娘娘。”
他從胸口的甲片裡,掏出兩個用火漆封口的信封,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兩個信封,一模一樣。
“王爺有兩封密信。一封,呈陛下親啟。”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那雙眼睛,越過站在床邊的皇帝,直直射向床上那個虛弱的女人。
“另一封,”追風眼中閃過不忍,聲音也低沉下來,“王爺指名,要貴妃娘娘,親手拆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