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裡的空氣,在追風那句“親手拆閱”的話說出口後,忽然就變得更加凝重起來。
殿角那尊三足鎏金香爐裡,安神香的煙柱斷了一瞬,又嫋嫋升起,將殿內本就濃重的藥味攪得更加粘稠。
趙恆的視線冰冷地從追風身上挪開,落回到蘇卿言的臉上,那目光颳得她只覺面上面板生疼。
他沒說話,只朝著王德福微微抬了抬下巴。
王德福立刻小碎步跑上前,躬身舉手,從追風高舉的手中先取走一封,轉身呈給趙恆。
趙恆不緊不慢地接過信來,手指攥緊,信封的硬邊硌著他的指節。
他的目光從蘇卿言身上轉回到追風臉上,另一隻手“刺啦”一聲,扯開信箋的封口。
信紙很薄,上面寫的內容卻很多。
趙恆仔細看來,卻全是是邊境軍務的調動和糧草的運輸等國事,再無半點其他。
趙恆看完,臉上看不出甚麼,但捏著信紙的手背上,很明顯看出他是在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這封信中只有軍情,那另外一封呢?
趙恆忽然對另一封要送到那個女人手裡的信,升起極強的好奇心。
到底寫了些甚麼?
蘇卿言半坐起身子,身下是江寧織造貢上的雲錦,並不曾給她帶來分毫溫暖,反而只是更覺冰涼。
小腹裡那股極陰的寒氣更像活物般在胡亂衝撞,每一次抽痛都讓她想蜷縮起來。
“貴妃娘娘。”
追風的聲音再次響起,他依舊舉著那封信,面上的神情沒有半分鬆弛,“還請接信。”
蘇卿言撐著雕刻著繁複雲龍紋的床沿,掙扎著坐起,她朝著趙恆望過去,見他並無半點反對的意思。
看神情,趙恆倒是比自己還更關心信中都寫了些甚麼。
蘇卿言伸出手,去接那封信。
手在半空中顫抖得恰到好處,趙恆眸底終究是閃過一絲不忍,朝著她頷首示意,“無妨,若是貴妃覺得朕不必知道,大可看過之後交還給追風便是。”
趙恆的目光,終於從追風身上,移到她那隻手上。
話已經給她點到了,就看看這個女人是否識趣。
他在等她選。
追風上前一步,將信,輕輕放在了蘇卿言抖動的掌心。
信封很輕。
蘇卿言竭力保持好身子穩定,雙手接過信箋。
她沒拆,抬起眼再次看向身旁的趙恆。
大眼睛裡早已蓄滿淚水。
“陛下......”她聲音發虛,像被風一吹就散,“妾......不敢。”
趙恆笑笑,走到床邊,俯下身,龍袍上霸道的龍涎香氣味瞬間籠罩下來。他用手,溫柔地撥開她汗溼的額髮。
動作很輕,並且完全不避諱還跪著的追風。
他和蘇卿言都知道,這是他刻意做出來的動作,只為了讓追風將這樣的場景回府後如實稟告給蕭宸聽。
“言兒。”趙恆眸中亮了些,柔聲道:“拆吧。有朕在,無人敢傷你。”
蘇卿言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的虛弱已經蕩然無存,到平添些許嫵媚出來。
她低下頭,用指甲,一點點地摳開火漆。
信紙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行張狂的,幾乎要劃破紙背的字。
——燕州雪大,言兒身弱,畏寒,望保重。
蘇卿言的瞳孔,驟然縮緊。
胃裡那股寒氣像是找到了源頭,轟地炸開,衝進四肢百骸。
那些字在她眼前扭曲、放大,像一條條黑色的蛇,鑽進她的腦子。
蕭宸,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她此刻已經中了寒毒。
他用“燕州”兩字,是用那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赤裸裸地提醒她,她其實根本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啪嗒。”
信紙從她指尖滑落,飄在明黃色的錦被上。那明黃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趙恆的眼睛第一時間就盯了上去。
他看清了那行字。
他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燕州?
畏寒?
這是示威,是挑釁,更是旁人無法插足的......親密。
“哈......”趙恆喉嚨裡滾出一聲低笑,胸膛起伏,眼睛裡卻沒了笑意,只剩下翻滾的陰雲,“好,好一個‘身子弱,畏寒’。”
他伸出手,去撿那張信紙。
指尖即將碰到紙的瞬間——
蘇卿言整個人撲過去,一把抓起床頭案几上那座雕著纏枝蓮的銀燭臺,另一隻手撈起信紙,直接按向跳動的火苗!
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你敢!”
趙恆吼著,氣得一把狠狠扣住她的手腕。
晚了。
信紙的邊角已經卷曲,橘紅的火舌舔上黑色的字跡,向上竄起。
“滋啦——”
焦糊的青煙嗆得人咳嗽。
趙恆手腕一擰,將她甩回床上,奪過燭臺,重重砸在地上。
火星濺開,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瞬間熄滅。
“瘋了!”他雙眼通紅,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死死按進柔軟的床褥裡,“你想燒給誰看!毀掉甚麼!”
蘇卿言被他掐得臉頰漲紅,幾乎喘不上氣,兩隻手卻還死死攥著那張燒了一半的信紙。
她看著他,眼淚一顆顆砸下來,嘴角卻向上扯,扯出一個扭曲的笑。
“燒......”她喉嚨裡擠出聲音,“燒掉......髒東西......”
她艱難地抬起手,那雙被淚水泡著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陛下......”
“求您......”
“讓妾身......乾淨......”
趙恆掐著她脖子的手,停住。
乾淨。
又是這兩個字。
他看著她眼裡的瘋狂和決絕,看著她手裡那張燒得殘缺的信,心底那根弦,斷了。
她不是在銷燬證據。
她是在用自殘的方式,向他證明,她要擺脫過去。
他鬆開手,轉而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仰起臉。
“好。”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擠。
“朕,幫你乾淨。”
他的目光,轉向從頭到尾跪在地上的追風,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死物。
“追風。”
追風的身體,輕微地抖了一下。
“臣在。”
“滾回去告訴你的主子。”
趙恆的聲音,又變得溫和,但那溫和裡,沒有一點溫度。
“他的信,朕收了。”
他低下頭,嘴唇,碰上蘇卿言被火燎得焦黑的指尖。
那觸感冰冷。
“他的人......”
“朕,也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