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慢條斯理地鬆開手,甚至沒朝門口看一眼。
他拿起一方絲帕,擦了擦自己的指尖,彷彿剛剛沾了甚麼髒東西。
轉身的瞬間,他對蘇卿言說:“地上涼,起來回話。”
蘇卿言膝蓋發麻,撐著地站起來,月白色的裙襬上已經沾了些灰塵。
她走到一旁,垂下頭,儘量讓自己像個不存在的影子。
蕭靈兒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襬,跨過地上的碎片,走到御案前,“陛下,臣妾聽聞您為朝事煩憂,特意燉了安神的參湯。”
她刻意把“臣妾”兩個字咬得極重,目光死死釘在蘇卿言身上。
蘇卿言對著她福身,聲音又輕又軟,“皇后娘娘金安。”
隨後她又對著階上的趙恆盈盈一拜,“臣妾,不敢擾了陛下和郡主的雅興......臣妾告......”
蕭靈兒的臉,更是陰沉。
趙恆的目光,終於從棋盤上挪開,落在蕭靈兒身上。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皇后辛勞,以後這湯,便不用再熬了,退下吧。”
他竟然下逐客令。
蕭靈兒的身體晃了晃,手背上被燙傷的地方,鑽心地疼。
她不甘心。
她往前一步,寬大的衣袖“不小心”拂過棋盤,“陛下,下棋傷神,不如讓臣妾......”
幾顆棋子被帶亂,滾落在地。
“夠了。”
趙恆的聲音不高,但那裡隱隱藏著的怒意,讓蕭靈兒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蘇卿言低垂著頭,她不用看,已經能從聲音中聽出趙恆已經是極力控制的憤怒。
不過,這不夠。
就這點火,根本燒不死貴為皇后娘娘的簫靈兒。
她需要一場更大的火,她要把所有輕視過她,侮辱過她的人都捲進來,燒得他們面目全非的火。
她端起桌上一杯剛沏好的熱茶,快步走到趙恆面前。
“陛下息怒,娘娘她......”話沒說完,她手腕一歪。
滿滿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在了她自己的手背上!
“嘶......”
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
茶水浸透衣袖,手背上的面板,肉眼可見地迅速變紅。蘇卿言疼得腰一下子弓了下去,整個人都在發抖。
“言兒!”
趙恆吼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他一把拽過她的手腕。
那片雪白的面板,已經紅得發亮,甚至開始起細小的水泡。
“蠢貨!”趙恆罵了一聲,也不知在罵誰。
他朝著殿外咆哮:“太醫!給朕滾過來!”
蕭靈兒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
言兒?
他叫她言兒?
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裡瘋狂攪動。
那可是蕭宸那個瘋子,含在嘴裡怕化了的稱呼。
現在,竟然從自己的夫君嘴裡,如此輕易地叫了出來。
她!蘇卿言!
她招惹了蕭宸,現在竟然又來招惹趙恆!
她,該死!
“還愣著做甚麼!”趙恆的怒吼把她震醒,“帶言兒去偏殿!換衣服!”
殿外,小宮女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蘇卿言。
蘇卿言疼得嘴唇都沒有血色,卻還硬撐著,對著趙恆的方向福了福身子。
“臣妾......無礙......”
她越是這副隱忍的樣子,越是顯得蕭靈兒剛才的舉動,像個撒潑的妒婦。
趙恆的眼神,冷得能殺人。
他看著蘇卿言被扶進偏殿,那個纖弱顫抖的背影,讓他心底壓抑的暴戾徹底爆發。
他要她。
不管她是誰的女人,不管她心裡有誰。
他要這個女人,從裡到外,都刻上他趙恆的名字。
偏殿裡。
小宮女手腳哆嗦地為蘇卿言解開溼透的外衫。
中衣被茶水浸溼,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那片被燙傷的手背,已經紅腫得像壽桃。
門外,是皇帝壓著火的斥責,和女人壓抑的哭聲。
很快,簫靈兒的哭聲消失,偏殿的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
又“咔噠”一聲,從裡面插上了門閂。
蕭靈兒走進來。
她臉上還掛著淚,她那雙往日像小鹿般的眼睛裡,再也沒有半分怯意,只剩翻湧的恨意。
她一步步走近,站定在蘇卿言面前。她盯著蘇卿言那張蒼白的臉,盯著那顆刺眼的淚痣,忽然笑了。
“言兒?”
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一股賊風,吹得燭火一陣狂跳。
光影在蕭靈兒臉上晃,把她那張哭花了的臉,照得像個鬼。
蘇卿言沒動,甚至沒抬眼看她。
她只是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被水浸溼的鬢髮。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很輕,聽在蕭靈兒耳裡,卻比耳光還讓她難堪。
“你學得,並不像。”
蘇卿言開口,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沙啞,“他叫我的時候,尾音是往上勾的,帶著鉤子,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她抬起眼,那雙墨黑的眸子,在跳動的燭光裡,亮得嚇人,“你這個,太平了,像唸經。”
“你!”
蕭靈兒的臉都氣得扭曲。
她最惡毒的模仿,最用力的挑釁,在這個女人面前,竟然像個學藝不精的蹩腳戲子,被正主當場拆穿。
“我甚麼?”蘇卿言的視線,慢慢滑到蕭靈兒那隻同樣被燙紅了的手背上。
“哦,你也燙著了。”她恍然大悟似的,語氣裡全是假惺惺的關切,“疼嗎?這點疼都受不住,以後可怎麼辦呢?”
“閉嘴!”
蕭靈兒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撲上來,一把抓住蘇卿言那隻被燙得通紅的手腕。
她用指甲,狠狠地,掐進那片紅腫的皮肉裡。
“啊!”
蘇卿言終於發出一聲痛呼,身體因為劇痛而弓了起來。
冷汗,順著她的額角,一顆一顆往下掉。
“疼嗎?你也知道疼?”蕭靈兒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病態的快感。
她湊得更近,嘴裡呵出的氣,帶著一股怨毒的腥味。
“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罪臣之女,一個替身!你憑甚麼跟我搶?憑甚麼!”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宸哥哥是我的!恆哥哥也是我的!他們都是我的!”
蘇卿言疼得渾身發抖,嘴唇都咬出了血,卻還在笑。
“你的?”她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刀子,“蕭靈兒,你這輩子,有過甚麼東西,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嗎?”
“你的郡主身份,是太后給的,為了拿捏宸王。你的榮華富貴,是陛下賞的,為了看宸王的好戲。”
“你就像個漂亮的人偶,被他們擺在檯面上,線在他們手裡攥著。他們讓你笑,你就得笑。他們讓你哭,你就得哭。”
“現在,你連說話的調子,都要學他們的。你不可憐嗎?”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蕭靈兒最痛的地方。
她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被蘇卿言血淋淋地撕開,露出底下骯髒不堪的真相。
“我殺了你!”
蕭靈兒徹底瘋了。
她猛地把蘇卿言推開。
蘇卿言後腰撞在梳妝檯上,硬木的邊角硌得她骨頭生疼。
一盒上好的珍珠粉被撞翻,白色的粉末,像骨灰,撒了一地。
蕭靈兒的眼睛,被妝臺上的一點寒光刺了一下。
那是一支銀簪。
簪頭是鳳尾的樣式,尖銳的尾羽,在燭光下閃著一點冷厲的光。
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甚麼都顧不上了。
她抓起那支銀簪,掉轉頭,尖銳的一端對準了蘇卿言的臉。
那張臉,那張被兩個男人捧在手心的臉。
尤其是眼角那顆淚痣,像一滴乾涸的血,刺得她眼睛生疼。
“我劃了你的臉!我讓你變成一個醜八怪!我看到時候,他們還怎麼看你!”
她舉著簪子,朝著蘇卿言的眼睛,狠狠地紮了下去!
蘇卿言瞳孔猛縮,下意識地偏過頭。
她賭對了。
蕭靈兒,果然是個蠢貨。
就在那冰冷的簪尖,即將劃破她面板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