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門被推開,一股熱浪混著濃得化不開的墨香和龍涎香的霸道氣味,撲面而來。
蘇卿言被兩個太監左右架著,幾乎是被扔進去。
殿內燒著銀絲碳,暖得像盛夏,可那股暖意卻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乾燥,燻得她頭暈,心跳一下下砸在耳膜上,又重又響。
光線從高窗透入,在空氣裡無數飛舞的塵埃中,切出刀鋒般的明暗。
剛被鬆開,蘇卿言便膝蓋一軟,順勢跪下去,月白色的裙襬溼冷地貼在冰涼的金磚上,寒氣順著她的膝蓋,一點點往骨頭裡鑽。
“臣妾蘇氏,叩見陛下。”
趙恆沒出聲。
角落銅爐裡,香料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就站在書案後,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那幅寫了一半的字上。
蘇卿言能感覺到,那種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和暴戾的壓力,像山一樣壓在她身上。
不能抖,不能怕。他要看的,就是你的恐懼。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終於,那個聲音響起了。
“抬頭。”
聲音不高,沒有情緒,卻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蘇卿言的睫毛顫了顫,順從地抬起臉。
剛剛咬破的下唇,滲出一小點血珠,鐵鏽味在口腔裡無聲地瀰漫開。她強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眼睛裡空洞洞的,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深井。
趙恆繞過書案,朝她走來。他的靴子是特製的,踩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沒有一絲聲響,像個在暗夜裡行走的鬼魅。
繡著五爪金龍的靴尖,停在她裙襬的邊緣。
蘇卿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朕聽說,你很關心淵兒?”
來了。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訊息是她故意放出去的,目的就是讓他知道。
但她必須表現得像是無心之失。
“臣妾......聽宮人閒聊,說寧王殿下龍體違和。臣妾蒙皇恩浩蕩,才得以苟活,感念之餘,便......便忍不住多唸了兩句......”
她說話顛三倒四,聲音裡帶著被抓包的慌亂和一絲恰到好處的愚蠢。
“是麼?”趙恆忽然笑了,然後蹲下身。
這個動作讓蘇卿言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身上龍涎香混合著墨錠的冷香,更濃了,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他與她平視,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沒有半點溫度,只有審視。
像個手藝人,在估量一塊璞玉,該從哪裡下第一刀。
“心是好的。”他伸出手,指腹很涼,徑直按在她眼角那顆淚痣上,輕輕摩挲,“可惜,用錯了地方。”
蘇卿言的身體僵得像塊石頭,她能感覺到自己面板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
“朕的弟弟,朕會管。”他的指尖順著她的臉頰滑下,捏住她的下頜,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她仰起臉,“你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聽的,別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熱氣拂過她的臉。
“乖乖待著,讓朕能看見,就夠了。”
一滴水珠,毫無徵兆地從蘇卿言的眼角滾落,砸在他冰涼的指腹上。
很燙。
趙恆的動作停住。
他盯著那滴淚,指腹下的面板彷彿被那點溼熱燙出了一個洞。
他鬆開手,站起身,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起來,地上涼。”
蘇卿言撐著發麻的膝蓋,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陪朕下棋。”趙恆轉身走回棋盤邊。
那是一盤殘局。黑子已經將白子屠殺得片甲不留。
這不是下棋,這是一個牢籠。
“臣妾......不會。”
“朕教你。”趙恆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敲擊聲清脆,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
他讓她執白。
蘇卿言伸出手,指尖碰到冰涼的玉石棋子,冷得她一哆嗦。
棋局開始。
不,那不是棋局,是刑場。
她的每一顆白子落下,趙恆的黑子就如跗骨之蛆,用最蠻橫、最直接的方式,將她的棋子圍堵、絞殺、提走。
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她的神經上。
蘇卿言的額角,很快滲出一層冷汗。
“怕了?”趙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沒抬頭,聲音發著虛:“陛下的棋,臣妾......跟不上。”
“跟不上,就學。”趙恆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興味,“或者,求朕。”
蘇卿言捏著白子的手指,骨節泛白。
不能求。求饒,就意味著徹底的臣服和認輸,就真成了他掌心裡可以隨意揉捏的玩物。
她吸了口氣,將那枚被手汗浸得溼滑的白子,落在了棋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個自殺式的落點。
趙恆的眉梢動了動。
“棄子?”
“是活路。”蘇卿言輕聲回答。
她放棄了被絞殺的大龍,卻在趙恆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上,撕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趙恆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一點真正的火光。
他俯下身,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上,癢得她頭皮發麻。
“有點意思。朕的金絲雀,爪子還挺尖。”
他的手,直接覆上她執棋的手背。
他的拇指,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凸起的腕骨上,帶著一種玩弄的意味,來回摩挲。
蘇卿言的手背上,汗毛瞬間炸開。
“可惜,”趙恆握住她的手,強硬地帶著她的手指,將那枚白子從棋盤上拿起,然後重重按在他剛剛落下的黑子旁。
提子。
她用盡心力撕開的那道“活路”,被他用她的手,親手堵死。
他的聲音壓在她的耳邊,帶著血腥味的偏執。
“朕的棋盤上,沒有生路,只有朕的規矩。”
殿內氣氛滯澀難堪,曖昧又致命。
就在這時,殿外,一個太監尖細的唱喏聲,像一把刀子,劃破了這片死寂。
“陛下,靈兒郡主熬了參湯,特來給您送......”
話沒說完。
“哐當——”
一聲刺耳的瓷器碎裂聲。
蕭靈兒站在暖閣門口,她腳邊,是摔得四分五裂的湯盅,滾燙的參湯濺溼她的裙襬,冒著絲絲熱氣。
她對腳下的狼藉和裙襬上的滾燙毫無知覺。
那雙總是水汪汪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趙恆握著蘇卿言的那隻手,眼裡的嫉妒和恨意再也藏不住,像毒蛇一樣鑽出來,眼淚瞬間湧上眼眶,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