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燕州。
風從窗戶的破縫裡野蠻地灌進來,像無數把淬了冰的沙礫,貼著人的面板刮過,鑽進骨頭縫裡,帶起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樓下女人的哭嚎聲,就是這風裡最利的那一把刀。
那聲音尖利、絕望,一下,又一下,執拗地割著午後沉悶的空氣,穿透厚重的牆壁,精準地刺入蘇卿志的耳膜,然後在他顱內反覆衝撞。
“開門!你們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把我的男人還給我!”
“姓唐的!你給老孃出來!你不得好死!!”
蘇卿志坐在那張過分寬大的太師椅裡,整個人陷在陰影中,更顯得身形單薄得像個少年。
他垂著眼,兩根蒼白的手指捏著一枚冰涼的和田玉,拇指機械地摩挲著玉佩邊緣的雕花紋路,企圖用這種單調的觸感,隔絕那讓他發痛的噪音。
沒用。
那哭嚎聲彷彿有生命,繞過他所有的防禦,直接勾起了他最想埋葬的記憶——流放路上,那些同樣絕望的、被他拋在身後的族人的哀求;更早之前,蘇家被查抄時,女眷們被粗暴拖拽時的哭喊......他當時,也是這樣無能為力。
煩躁感像螞蟻一樣啃噬著他的內臟。
他摩挲玉佩的頻率越來越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死一樣的青白。
門板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新上任的管事手腳並用地滾了進來,臉白得像剛從麵缸裡撈出來,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囫圇。
“東......東家!王屠戶家的那個婆娘......她瘋了!她抱著門口的石獅子不撒手,說、說咱們再不放人,她就一頭撞死在這兒!街上......街上黑壓壓的全是看熱鬧的人,鋪子......鋪子的門都快被堵死了!”
管事的聲音,混著樓下女人更加淒厲的哭喊,像兩股汙濁的浪頭,狠狠拍在蘇卿志的理智上。
他捏著玉佩的手指猛地一緊。
那哭聲,必須停下。
現在,立刻。
他喉嚨裡擠出一聲乾澀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命令的氣音,打斷了管事的語無倫次。
“她的腿。”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裡空洞洞的,像兩口被沙土徹底掩埋的枯井,光照不進去,也甚麼都映不出來。
“打斷,扔遠點。”
管事渾身一抖,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瞬間明白了這句話裡不帶任何轉圜的重量,臉上那點僅存的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
他不敢再多問一個字,手腳發軟地從地上爬起來,躬著身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動作快得像身後有吃人的惡鬼在追。
很快,樓下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突兀地變成了一聲短促到極致的、幾乎要撕裂空氣的尖叫。
緊接著,是一記沉悶的、骨頭被硬生生踩斷的“咔嚓”聲。
世界,終於清靜了。
蘇卿志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彷彿剛剛從一場溺水的噩夢中掙脫。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兩個膀大腰圓的夥計正架著那個昏死過去的女人,像拖一袋沒用的、漏水的穀糠,任由她的身體在滿是泥汙的石板路上拖行。
女人的腳跟在地上劃出兩道溼漉漉的、深色的痕跡,很快被街上的人流踩得模糊不清。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
腦子裡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一行字,是大姐的字,清瘦,有力,筆畫都像刀鋒。
“三郎,想報仇,先學著做個畜生。”
那是他被押送流放的路上,在第一個驛站,從賣水老翁手裡接過的信。
他當時萬念俱灰,以為自己會死在南疆的瘴氣裡。
開啟信,沒有半句安慰,沒有一個字的溫情。
“把你的心挖出來,用冰鎮著,用鹽醃著,直到它變得比石頭還硬。”
他當時不懂。他只覺得大姐瘋了,在那座吃人的攝政王府裡,被折磨得徹底瘋了。
可後來,他按著大姐信裡的每一個步驟,用她給的啟動金銀,放出假訊息,在北境大旱的年景裡,不聲不響地囤積糧食。
他算準了北境三年一遇的秋日暴雨,算準了那些糧商的貪婪和僥倖。
當渾濁的洪水沖垮了燕州所有商號的倉庫,當那些曾經在他面前趾高氣揚的腦滿腸肥的男人,跪在他那間破敗的客棧門前,把頭磕得鮮血淋漓,只為求他施捨一點發了黴的陳糧時;當他翻開賬本,看到那串長得讓他手指發麻、足以買下半座燕州城的數字時......
他好像懂了。
心?
那東西早在蘇家滿門被押赴刑場的那天,就跟著爹孃的屍骨,一起爛在了冰冷的泥土裡。
現在站在這裡的,不過是一具名叫“蘇卿志”的、等著飲血復仇的空殼。
“咕咕——”
窗臺上落下一隻灰鴿,細小的爪子在粗糙的窗欞上抓了抓,打破了房中的死寂。
蘇卿志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伸出手,動作熟練地解下鴿子腿上綁著的細竹筒,倒出裡面捲成細棍的紙條。
展開。
是泥鰍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狠勁。
“宸為蘇氏建陵,親搬磚石,雙手見骨,瘋癲。與帝后決裂,朝野震動。”
蘇卿志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節一寸寸收緊,骨節發出被重物壓迫的“咯咯”聲,清晰得駭人。
為蘇氏建陵?
那個把他全家推入火坑的劊子手,那個用他大姐的命去討好另一個女人的攝政王,竟然在為一個被他親手逼死的罪臣之女,親手搬磚砌墳?
演戲給誰看?
還是說,他那點遲來的、一文不值的愧疚,終於像蛆蟲一樣,啃光了他的腦子,把他自己逼瘋了?
一股夾雜著生理性惡心和極度嘲弄的寒意,從他胸口猛地炸開,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
他猛地攥緊拳頭。
“啪!”
那枚被他捏在掌心、已經捂得溫熱的和田玉,竟在他毫無保留的力道下,應聲碎裂。
鋒利的斷口深深扎進掌心嫩肉,血立刻湧了出來,黏膩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指縫,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的地板上。
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是死死盯著手裡的紙條,嘴角扯得僵硬扭曲,沒有一絲笑意。
大姐。
你看。
這就是你選的男人,一頭只會被慾望和悔恨拴住的野獸。
你只用了一場輕飄飄的“假死”,就扯斷了他脖子上的最後一根韁繩,讓他發瘋,讓他回頭去咬那個把他當狗一樣豢養的主人。
你的棋局......
蘇卿志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沙啞,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他走到燭臺邊,將那張被他鮮血浸透的紙條,湊到跳動的火苗上。
火焰貪婪地舔上紙角,迅速將其吞噬,紙張在火中蜷縮、變黑,最後化成一撮輕飄飄的、黑色的灰燼,落在桌上。
他伸出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想將這最後一點骯髒的痕跡也徹底碾碎。
沾著血和玉石粉末的指腹,重重地按上那團尚有餘溫的灰燼。
然而,就在他抬起手指的瞬間,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感覺到一絲異樣。
指腹上,那片被鮮血浸染的地方,面板傳來一種油膩的、涼滑的觸感。
他低下頭,藉著燭光看去。
他的指腹上,赫然反印出兩個由黑色油墨構成的字跡輪廓!
那油墨不知是用甚麼特殊魚油混合而成,遇火不化,反而因為他指腹上血脂的按壓,變得異常清晰,像一個烙印,死死地印在了他的面板上。
——燕州。
不是錯覺!
蘇卿志的心臟猛地一抽,隨即像一面被瘋狂擂動的戰鼓,撞得他胸口生疼,幾乎喘不上氣。
大姐的信裡,藏著另一封信!
她真正的指令,根本不在那些描述蕭宸瘋態的文字裡,而在這燒不盡的、需要用血才能顯現的灰燼裡!
他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人的熱度。
她讓他來燕州,根本不只是為了讓他斂財!
她是在讓他,在這裡,拔掉一顆早就為蕭宸埋好的、能要了他命的毒牙!
一個需要大姐用這種方式來傳遞的秘密......一個藏在這座燕州城裡的秘密......
那到底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