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一角偏僻的望樓上。
簫宸站在陰影裡目光穿過重重屋簷,死死鎖住那個消失在街角的瘦小身影上。
清荷。
她的忠僕。
他還是放她出去了。
李全忠跪在下面,大氣都不敢出。
攝政王爺已經在這裡足足站了半個時辰,一動都不動,周身冷意逼人,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終於還是和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聯手了?
簫宸的舌尖抵了抵後槽牙,嚐到那種鹹熱的腥味。
蘇卿言!
她自己被困在慈寧宮,手卻伸到他的攝政王府裡,她是想要把他的人,變成她的棋子?
她真的以為她能逃出去?
他的人,他的東西,只要他沒死,就永遠刻著他簫宸的名字。
他倒要看看,她想玩甚麼花樣。
簫宸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扭曲而興奮。
去吧。
把我的餌,帶回來。
......
上京,彩妝堂後院。
這地方偏僻,院牆斑駁,牆角的磚縫裡擠出墨綠的青苔。
空氣中飄散著廉價脂粉和木頭受潮後發黴的混合氣味,聞著讓人胸口發悶。
清荷站在院子中央,手腳冰涼。
身後彷彿還粘著無數道看不見的視線,讓她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戴著帷帽的身影走出來,身形纖細,走路的姿態,和記憶裡那個人分毫不差。
“娘娘......”清荷的嘴唇哆嗦著,剛要跪下。
“我不是你的娘娘。”那聲音隔著一層薄紗,冷的像冬天井裡的水。
清荷的動作僵住了。她抬起頭,隔著面紗,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感到那道審視的目光,像冰錐一樣紮在她身上。
不對。
娘娘不會用這種眼神看她。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躥上後腦勺,清荷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她的聲音裡帶上了警惕和顫抖。
帷帽下的女人沒有回答,反而朝她走近一步。
“三年前,永安公主的馬鞭,抽在你後心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那道疤,一到下雨天,是不是就又疼又癢?”
清荷渾身猛地一僵。
這個秘密,只有她和娘娘知道!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眼前的身影和記憶裡的那個人徹底重合。她再也繃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膝蓋一軟,直直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娘娘......真的是您......您還活著......”
蘇卿言沒動,就那麼垂眼看著她,由著她哭。
哭聲是最好的宣洩,也是最好的臣服。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聽話、鋒利、且絕對忠誠的刀。清荷就是最好的人選,但她需要重新淬火。
直到那哭聲漸漸小了,她才開口:“起來。”
清荷哭著搖頭,從懷裡掏出那個磨得起了毛的油紙包,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面一疊銀票和半塊生了銅鏽的虎頭符。
“娘娘,這是您三年前讓奴婢交給泥鰍的東西......”
蘇卿言的視線落在那半塊銅符上,眼底閃過一絲波動。她伸手,把清荷從地上拽起來,拉到石凳上按著坐下。
“這三年,苦了你了。”
這話像根針,一下就扎破了清荷最後那點硬氣。她抓住蘇卿言的胳膊,把這三年的委屈、恐懼,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她說了簫宸是怎麼抱著一塊燒焦的牌位不撒手,說了碎玉軒是怎麼成了活人禁地,說了他為了給她修一座陵墓,怎麼在朝堂上跟那些老臣拍桌子。
“娘娘,王爺他......他心裡是有您的。”清荷哭得抽噎。
“有我?”蘇卿言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他為我修陵墓,用的甚麼木料?”
清荷一愣:“是......是金絲楠木......”
“呵,”蘇卿言笑了,那笑意裡全是嘲諷,“那倒是配得上。用我蘇家幾十口人的性命,換他一座金絲楠木的陵墓,好一筆劃算的買賣。”
她盯著清荷,繼續問:“用了多少工匠?修了多久?可曾耽誤了北境軍械的運送?”
一連串冰冷的問題,把清荷問傻了。她從未想過這些,只覺得那是王爺情深義重的表現。
可此刻,在娘娘這近乎殘忍的剖白下,那所謂的深情,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虛偽。
“別哭了。”蘇卿言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我有事要你做。”
清荷立刻收了淚,用力點頭:“娘娘您說,奴婢萬死不辭!”
“我要你,回王府去。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蘇卿言盯著她,“我要知道他那座為我修的‘囚籠’,甚麼時候能完工。”
“回去?”清荷打了個哆嗦,“娘娘,那是虎口!”
“我這條命,本就是從虎口裡撿回來的。”蘇卿言說著,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又從清荷頭上拔下一根銀簪。
她用簪尖刮下米粒大的一點碧色膏體,對著清荷道:“手伸出來。”
清荷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陳年的燙傷疤痕,猙獰發白。
蘇卿言將那點藥膏抹在疤痕上,指尖冰涼。
一股清涼的、帶著草木氣息的感覺瞬間滲入面板,那道又乾又硬的疤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柔軟、平復。
清荷倒吸一口涼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是......”
“給你妹妹的。”蘇卿言將瓷瓶塞進她手裡,又拿出另一個通體墨黑的小瓶,“這個,是給你的。”
她拔開瓶塞,湊到清荷鼻端。
一股極淡的、說不出的冷香鑽進鼻腔,像是雪地裡新翻開的凍土,帶著陰冷乾淨的氣息。
“簫宸不是喜歡在我身上聞這股味道嗎?”蘇卿言扯了扯嘴角,神色詭譎,聲音輕得像蛇信子,貼著她的耳朵。
“從今天起,你就用它薰衣。我要我的味道,重新回到他身邊,鑽進他的被子,滲進他的骨頭裡。”
她看著清荷因震驚而睜大的眼睛,一字一頓,像在唸最惡毒的咒。
“我要這味道,成為他永遠醒不來的噩夢。”
“提醒他,他弄丟了甚麼。”
“也提醒他,我,蘇卿言,回來討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