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讓蘇卿言眼前發黑,沈雲煙那張扭曲的臉在猩紅的視野裡不斷放大。
沒有掙扎,她知道掙扎無濟於事。
身體的力氣正順著懸空的腳尖流失,脖頸的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意識快要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個名字從求生本能裡炸了出來。
她用盡最後的氣力,擠壓喉管,讓幾個音節從牙縫裡漏出去。
“趙妤......遺物......”
掐住脖子的那隻手,鐵鉗般的力道,頓住了。
蘇卿言的腳尖觸到實地,整個人順著冰冷的金柱滑下去,摔在地磚上。
“咳......咳咳!”
她趴在地上,手摳著喉嚨,冷空氣灌進火燒一樣的肺裡,嗆得她眼淚直流。每次的呼吸都會扯著喉嚨疼,嘴裡全是微鹹的血腥味。
沈雲煙站在她面前,影子將她完全籠罩。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在袖子裡抖。
“你,說甚麼?”
蘇卿言咳得臉漲成豬肝色,她抬起頭,脖子上那圈紫紅的指痕陷在皮肉裡,“我說......”
她大口喘氣,聲音破得像被砂紙磨過,“百花凝的解藥,就在簫宸他娘,趙妤的遺物裡。”
“不可能!”沈雲煙的聲音尖利起來,“她的東西,早就燒乾淨了!”
“是嗎?”蘇卿言撐著地,撿起一顆滾到腳邊的墨玉佛珠。冰涼的玉石硌著掌心,讓她腦子清醒幾分。
“那簫宸非要從我身上找的東西,是甚麼?”
“那個讓他喝醉了喊我‘言兒’,醒了又想殺我的東西,是甚麼?”
蘇卿言攤開手,那顆佛珠靜靜躺在她掌心。
“太后,你恨了趙妤一輩子,就不想知道,她到底留了甚麼後手?既能讓簫宸發瘋,又能......救你兒子的命?”
沈雲煙臉色陰沉至極。她盯著蘇卿言,眼裡的殺意和疑慮攪成一團。
這個女人是毒藥,也是解藥。
過了很久,久到蘇卿言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餵狗。
沈雲煙坐回鳳榻,對著殿外揮了揮手,聲音裡全是疲憊。
“都退下。”
沉重的殿門合上,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耳膜裡血液流動的嗡嗡聲。
遠處銅漏滴水的“嘀嗒”聲,一聲一聲,砸得人心慌。
“你要甚麼?”沈雲煙開口,聲音沒有一點溫度。
蘇卿言知道,她賭贏了。
她扶著金柱,慢慢站起來,撕破的袖子垂著,樣子很狼狽。
“三樣東西。”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蘇家的案子。我爹通敵的罪名,是髒水。”
沈雲煙扯了下嘴角,像在笑:“鐵證如山,你想翻案?”
“我不翻案。”蘇卿言搖頭,“我要您,把這盆髒水,潑回去。”
她盯著沈雲煙,一字一頓:“潑給那個在‘一線天’,殺了您三千親衛,又栽贓給‘盜匪’的人。”
沈雲煙瞳孔驟縮。
蘇卿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要個人。一個叫‘獨眼龍’的土匪頭子,現在關在刑部大牢。我要他活著出來,給我用。”
“一個土匪?”
“對,他能作證,簫宸在北境私開鐵礦、擁兵自重的人證。”
蘇卿言笑了,那笑意在脖子的紅痕襯托下,顯得格外詭異。
“太后,您以為‘一線天’搶的是甚麼?寧王的命?不,他們搶的,是簫宸運進京,收買人心的十箱黃金。”
沈雲煙抓著鳳榻扶手,指節捏得發白。
蘇卿言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壓得像氣音。
“第三,一個官位。從七品,翰林院編修。給一個叫‘秦安’的人。”
“秦安?”沈雲煙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一個在嶺南快要被流放的倒黴蛋。我要您下懿旨,赦免他,讓他進翰林院。”蘇卿言垂下眼皮,蓋住裡面的算計。
“蘇家也好,林家也罷,都過去了。從今往後,我需要清白的身份,站在太陽底下。這樣,才好替您......”
她抬起眼,那顆淚痣紅得像滴血。
“......分憂。”
殿裡又安靜下來。
沈雲煙看了她很久,心中不亞於驚濤駭浪。
這個女人,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窩上。
第一步,挑起她和簫宸的死仇。
第二步,為自己找一把暗處的刀。
第三步,才是她真正的目的——金蟬脫殼,把她的家人換個身份,弄回京城。
好,真是好。
“我憑甚麼信你?”
“您不用信我。”蘇卿言把手裡的佛珠,放在旁邊的案几上,“您只要知道,這世上,只有我能找到趙妤的遺物。也只有我,能拿到解藥。”
“簫宸要一個替身,皇帝要一個戰利品,寧王要一個影子......”
蘇卿言直視她。
“而您,太后娘娘,您要簫宸死,要寧王活。”
“我們,才是一路人。”
沈雲煙閉上眼。
再睜開,裡面甚麼情緒都沒了,只剩一片死水。
“好。”
她吐出一個字。
“哀家答應你。”
她揚聲:“來人。”
老嬤嬤推門進來,頭垂得很低,“太后娘娘。”
“帶秦小姐,去西暖閣。好生伺候。”
“是。”
“秦小姐”。
新的身份,新的開始。
蘇卿言對著沈雲煙,深深拜下。
這一次,她心裡很平靜。
與鬼謀皮,總好過被鬼生吞。
西暖閣裡,被褥薰香都換了新的。
老嬤嬤端來一碗安神湯。
蘇卿言接過,道了謝。
等門關上,她走到窗邊,看也不看,把那碗黑漆漆的湯藥連同旁邊的糕點,一起倒進了花盆的土裡。
她坐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脖子上的那圈紅痕。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
疼。
她從懷裡摸出那本禮單,冊子封皮上,“林婉蘇氏”幾個字,是她今晚贏來的第一件東西。
她翻開冊子,指尖滑過一排排熟悉的名稱。
【白玉嵌珠金步搖】
【赤金鑲紅寶石頭面】
【南海珍珠】
......
目光停在最後一頁,那兩個潦草加上的字上。
【陪嫁:清荷】
蘇卿言的指尖在“清荷”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她從妝臺匣子裡,拿出一支新筆,一張宣紙。
她沒寫字。
只畫了一支梅花簪。
簪頭是五瓣梅,旁邊綴著一片小小的荷葉。畫完,她特意用筆尖,在其中一瓣梅花的花蕊處,極輕地戳上個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