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
她怎麼會不懂。
沈雲煙是在威脅她。
蘇卿言的身體輕微地顫抖了下,這反應沒有能逃過沈雲煙的眼睛。
她扶著她胳膊的手也迅速收緊,只覺溫熱的皮肉下,那股冰冷的力道不容抗拒。
沈雲煙看上去對蘇卿言的這個反應很是受用。
“哀家知道,”她聲音放軟,尾音也拖得很慢很長,她拉起蘇卿言,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錦墩,“你恨極了他。”
蘇卿言順勢緩緩坐下,抬眸看去,鳳榻上的太后娘娘此時像尊俯瞰著信徒的神佛。
大殿內燻者濃重的檀香味,裡面似乎還混雜著很淡的、陳舊的藥草氣。
“簫宸,他毀了你的家,把你當替身,當玩物。”
“你......這種滋味,哀家也嚐到過。”
沈雲煙手裡那串佛珠捻得極慢,她的視線沒有焦點,投向殿內搖曳的燭火。
“當年,蕭宸的母妃趙妤也是這樣。仗著先帝對她的偏心寵溺,仗著她那張狐媚子的臉,搶了不該是她的東西。讓這後宮的人,全都成了笑話。”
“簫宸,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自然與她一樣的自私,一樣的癲狂。只要他們活著一天,我們就都沒好日子過。”
蘇卿言垂著頭,視線落在裙襬上那道被撕開的口子上。
眼前發黑,一行行字在腦仁裡亂撞。
沈雲煙,趙淵,趙妤,扭曲的母愛,恨......
這些詞句在沈雲煙慢悠悠的話裡,拼湊出一個事實。
她並不是真的想幫自己。
她只是想要利用自己......去殺掉蕭宸。
蘇卿言心中還有些疑問,書中並未交代這麼多年的隱忍,沈雲煙都已經熬成太后娘娘了,為何不親自動手除掉簫宸?
反而指望她這個罪臣之女。
“太后娘娘......”蘇卿言終於出聲,嗓子抖得厲害,又幹又啞,“臣女......怕。”
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淚在裡面打轉,就是不掉下來。
那樣子,又怕,又不甘心。
沈雲煙笑笑,“怕就對了。”
她朝蘇卿言招手。
蘇卿言挪過去。
沈雲煙伸出手,冰冷的護甲刮過她的眼角,蹭掉一滴剛冒出來的淚。
“哀家護著你。”
“你聽話就行。”
“哀家不光讓你活,還讓你拿回你自己的東西。蘇家的清白,林家的榮耀......”
沈雲煙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那股子興奮讓蘇卿言後背發涼。
“......甚至,那個所有人都覬覦的寧王正妃之位。”
蘇卿言後背的汗毛炸開,涼氣瞬間走遍全身。
“只要簫宸死了,哀家就做主,讓寧王,娶你。”
寧王,趙淵。
她那個溫文爾雅、城府極深的親兒子。
先用自己這把刀殺了簫宸,再把自己這把帶血的刀,賞給她的寶貝兒子去用。
皇帝趙恆那邊,也別想再惦記。
蘇卿言的心,咚地一聲,沉到了底。
不行。
答應是死路,用完就扔。
拒絕也是死路,現在就死。
眼前的燭火開始晃,沈雲煙那張臉也變得模糊。她手裡的牌,已經打光了。
不行......答應是死,拒絕也是死。死路......她要把我當刀......刀......趙淵......她的兒子......毒......
對,毒!
賭!就賭這個!
這個念頭閃過,蘇卿言的身體抖得是更厲害。
這次不是裝的。
是真怕。
怕賭輸了,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娘娘......”她再次開口,聲音裡是全然的絕望,“臣女......鬥不過他......”
“他會殺了我的......他真的會殺了我的......”
她好像被嚇破了膽,一把抓住沈雲煙的衣袖,把臉埋進去,身體抽搐著,發出壓抑的哭聲。
“我不想死......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
沈雲煙沒推開她,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憐憫的表情,任由她發洩。
“傻孩子,有哀家在,你怕甚麼?”
“哀家要他死,他活不了。”
蘇卿言的哭聲,在她的安撫裡,慢慢停了。
她抬起頭,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娘娘......真的......能護住我?”
“自然。”
蘇卿言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泡過的眼睛,在燭火下,忽然閃了一下。
她像是下了決心,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寧王殿下呢?娘娘也能......護住他嗎?”
沈雲煙臉上的悲憫還沒褪去,眼裡的光卻先暗了。
“淵兒有哀家護著,自然無事。”
“是嗎?”
蘇卿言盯著她,把那一瞬間的僵硬,看得清清楚楚。
她笑了。
那笑混著眼淚,又慘又怪。
“可是......百花凝的毒,解不了啊。”
“啪嗒。”
沈雲煙手裡那串佛珠,停了。
整個正殿,也跟著停了。
只有角落銅漏滴水的動靜,一聲,一聲,砸在死寂裡。
她臉上那層和善的皮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扯了下來,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蘇卿言沒躲。
她迎著那幾乎要將她千刀萬剮的視線,繼續說。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一下下敲在沈雲煙的心上。
“那種,要用親人的心頭血當引子,才能種下的毒。”
“那種,每個月圓,都疼得想死的毒。”
“那種,就算拿丹藥吊著命,也活不過二十五歲的......毒。”
她每說一句,沈雲煙的臉色就更蒼白一分。
說完最後一句,蘇卿言抬眼,直直看向她。
“娘娘,我說得,對不對?”
“咔嚓——”
一聲脆響。
沈雲煙手裡那串佛珠的絲線,繃斷了。
十幾顆墨玉珠子,噼裡啪啦,砸在金磚上,滾得到處都是。
有幾顆滾到蘇卿言腳邊,貼著她的裙襬,冰涼。
沈雲煙沒低頭。
她死死盯著蘇卿言。
她慢慢地,俯下身。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再沒有一絲偽裝,只剩下扭曲的陰狠。
她猛地伸手,一把掐住蘇卿言的脖子,那力道大得驚人,竟將她整個人從錦墩上提了起來。
蘇卿言的腳尖懸空,空氣瞬間被抽乾,喉骨被捏得咯咯作響,血湧上頭,眼前一片猩紅。
她只能看到沈雲煙那雙湊近的眼睛,裡面的渾濁退去,只剩下兩個黑洞,要把人吸進去。
“你......”
那張嘴開合,吐出的氣帶著一股陳腐的藥味。
“......怎麼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