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東西?
這不是善意。
她抬起頭,逼著自己眼眶裡蓄滿淚水,那淚光把眼前婦人臉上的慈悲都映得模糊不清。
“母......母親的......”她的聲音被自己掐得發抖,每個字都帶著哭腔,“東西......還......還在?”
沈雲煙看著她,眼裡的那點鋒芒藏回了渾濁深處,只剩下悲憫。
“傻孩子。”
那隻戴著掐絲嵌寶護甲的手伸過來,冰涼的金屬觸感碰到蘇卿言的胳膊,她整個人一僵。
“留下些念想,總是好的。”
沈雲煙拉著她,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她就這麼被從冰冷的地磚上拽起來,跟著沈雲煙轉身,對著龍椅的方向說:
“皇帝,這孩子受了驚嚇。今夜,就歇在哀家的慈寧宮吧。”
趙恆扶著龍椅的手,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他眼睜睜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被沈雲煙牽著,像牽剛從狼吻下奪回的羔羊,消失在屏風的陰影裡。
簫宸站在原地,血腥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嗆得他胸口發悶。
那道背影消失的地方,把他所有的光都吸了進去。
他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被碎瓷劃破的傷口裡,血又滲了出來。
“王爺。”陳平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慈寧宮,有自己的規矩。”
簫宸胸膛劇烈起伏,最後,那股幾乎要焚燬一切的火,還是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另一邊,趙淵將那把飲過血的軟劍收回扇骨,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
他看著空蕩蕩的屏風,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
棋子,脫手了。
從承天殿到慈寧宮的路,空曠得能聽見回聲。
蘇卿言被一個老嬤嬤半攙半架地拖著,跟在沈雲煙身後。宮燈的光在地上拉出幾道晃動的影子,像鬼。
她低著頭,能感覺到至少四道視線黏在自己身上。
前面太后偶爾的回眸,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身旁老嬤嬤手上的力道,是監視。
還有藏在廊柱陰影裡,一閃而過的屬於暗衛的眼神。
她像一隻被扔進玻璃籠子的老鼠,一舉一動,都被放在高處觀察。
一行人最終停在一處偏殿前。
殿門上沒掛匾,門環上積著灰,一個太監上前,用力推開門,一股陳腐的木頭味混著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雲煙停住,回頭看她,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
“你母親的嫁妝,哀家替你收著了。”
一個紫檀木匣子被捧上前來,開啟,裡面是一串黃銅鑰匙和一本冊子。
“這是庫房的鑰匙,和嫁妝的禮單。”
沈雲煙親手把這兩樣東西,塞進蘇卿言手裡。鑰匙冰涼,冊子沉重,壓得她指尖發麻。
“去吧,孩子。自己去看看,少了些甚麼。”
“哀家,就在這兒等你。”
蘇卿言捧著那串冰冷的鑰匙,一步步,走進那間昏暗的庫房。
裡面,幾十只貼著封條的紅木箱子,在黑暗裡像一口口小棺材,靜靜地碼放著。
她沒去碰那些箱子。
她走到庫房正中,膝蓋一軟,直直跪了下去。
她把禮單和鑰匙,工工整整地放在面前的地上,然後對著那堆箱子,對著母親嫁過來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額頭撞在地磚上,發出悶響。
“砰。”
“砰。”
“砰。”
灰塵嗆進鼻子裡,她沒哭,眼睛幹得發澀。
磕完頭,她伸出抖個不停的手,指腹在那本禮單的封面上輕輕摩挲。
過了很久,她才撐著地站起來。
她沒拿鑰匙,也沒再看那些箱子。
她捧著那本禮單,轉身,走出庫房,重新跪在沈雲煙面前。
“回太后娘娘。”她的聲音沙啞,“母親的遺物,都在。”
她停頓了一下。
沈雲煙捻著佛珠的手,也停了。
“只是甚麼?”
蘇卿言抬起頭,眼睛被門口宮燈的光映得通紅。
“只是,臣女的母親,閨名‘婉’,小字‘如玉’。”
她攤開手裡的禮單,指著封面上“蘇氏禮單”四個字。
“我母親,是御史大夫蘇維的妻。可她,也是鎮國公府唯一的嫡小姐,林婉。”
“蘇家有罪,但鎮國公府沒有。”
蘇卿言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在冰上砸出裂紋。
“臣女斗膽,懇請太后娘娘,能在這禮單上,添上我母親的名字。”
“讓她,能清清白白地,留下一個姓名。”
說完,她再次俯身,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
周遭靜得能聽見宮燈燈芯燃動的噼啪聲。
沈雲煙看著匍匐在腳下的蘇卿言,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風暴在凝聚。
很久。
她忽然笑了。
“好孩子。”
她親自彎腰,把蘇卿言扶起來,還替她拍掉膝蓋上的灰。
“是哀家的疏忽。”
她接過太監遞來的筆,沾了墨,當著所有人的面,在“蘇氏”二字前,添上“林婉”兩個字。
寫完,她把禮單重新塞回蘇卿言手裡。
“拿著吧。以後,這就是你的了。”
蘇卿言接過,那本冊子,好像重了千斤。
“謝太后娘娘。”
“不必謝我。”沈雲煙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軟,蘇卿“言卻覺得像被一條蛇纏住。“哀家乏了,你陪哀家說說話。”
走進燈火通明的正殿,濃郁的檀香味幾乎讓人窒息。
沈雲煙在鳳榻上坐下,指著腳邊的錦墩。
“坐。”
蘇卿言依言坐下。
“聽說,你和攝政王,走得很近?”沈雲煙撥著茶蓋,熱氣模糊了她的臉。
“回娘娘,王爺於臣女,有救命之恩。”
“哦?”沈雲煙喝了口茶,“那寧王呢?哀家看他,為了你,命都快不要了。”
“寧王殿下......俠義心腸。”
“呵。”沈雲煙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笑。
她抬起眼,目光終於不再掩飾,像兩把錐子,扎進蘇卿言的眼睛裡。
“蘇卿言,哀家不喜歡聽廢話。”
“你想要甚麼,哀家可以給你。但哀家要知道,你能為哀家,做甚麼。”
蘇卿言垂下眼,盯著自己被撕破的袖子。
“臣女,一無所有。”
“不。”沈雲煙搖頭,她湊了過來,溫熱的呼吸帶著檀香,吐出的話卻讓蘇卿言的血液都快凍住了。“你有一張臉,一張和趙妤那個賤人,七分像的臉。”
趙妤。
簫宸的母親。
蘇卿言的心臟,被這個名字狠狠攥住。
這才是原因。
沈雲煙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裡帶上一絲追憶的恍惚,和深入骨髓的怨毒。
“哀家這一生,也曾有過想要拼盡全力去護著的人。可就是因為那個女人,因為趙家皇室的虧欠,哀家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深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眼中泛起水光,那悲慼的神情,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傷心至極的普通婦人。
她伸出手,冰涼的指尖撫上蘇卿言的臉頰,在那顆淚痣上輕輕摩挲。
“孩子,你和哀家,是一樣的人。我們都想護著自己的家,卻都被一個姓簫的男人,逼到了絕路。”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蠱惑。
“像簫宸那樣的男人,佔有慾是刻在骨子裡的。你以為你能逃掉嗎?今夜,若不是在哀家的慈寧宮,你覺得他會放過你?”
蘇卿言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沈雲煙看著她的反應,滿意地笑了,那笑意卻比哭更冷。
“哀家是在幫你......也是在幫自己。”
她湊到蘇卿言耳邊,一字一頓,用最溫柔慈悲的聲音,說出最殘忍的話。
“只有死人,才不會再糾纏,不會再帶來痛苦。”
“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