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宸抱著蘇卿言,腳踩著一地狼藉——碎瓷、酒漬、還有那攤刺目的血,走向殿門。
他走得很穩,懷裡的人輕得沒有分量,他卻用盡了力氣,恨不得把她的骨頭都按進自己胸膛裡,再也不分開。
殿門就在眼前。
“鏘——”
一排長戟交叉,擋住去路。
冰冷的鐵器組成一道牆,戟尖的寒光映進簫宸發紅的眼睛。
高臺上傳來玉杯砸在御案上的脆響。
趙恆站著,明黃的龍袍因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他指著殿門。
“簫宸。”他喊他的名字,而不是封號,“朕,讓你,把她放下。”
簫宸沒理他,甚至沒停步,就那麼直直朝著那排戟牆走過去。
“王爺。”
趙淵的聲音從後面跟上來,不急不緩。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簫宸側後方,視線落在蘇卿言被撕破的衣袖上,那截雪白的手臂刺得他眼睛疼。
“你身上有殺氣,會嚇到她。”趙淵的目光從那截手臂上挪開,看著簫宸的後背,“放開她,我帶她走。我能護住她。”
簫宸終於停下。
他低頭,看懷裡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頭髮散了,幾縷黑髮貼在她臉頰上,還帶著她的溫度。他手臂收得更緊。
“滾。”
一個字,從他喉嚨裡擠出來。是對著趙淵,也是對著龍椅上的趙恆。
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就在這時,那具本該昏迷的身體,被三方力量同時抓住。
蘇卿言的意識並未完全消失,只是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裡。
感官卻被放大了無數倍。
一隻手,鐵鉗似的,帶著滾燙的溫度,死死箍住她的腰。那力道是要將她揉碎、吞噬,帶著一股混合著血腥氣的冷冽松木味。
是簫宸。
他的佔有慾,如岩漿般燙人。
另一隻手,冰涼,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精準地扣住她的手腕。
五指收緊,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她腕脈的跳動。
那隻手上傳來若有似無的、常年服藥的苦澀草藥味。
是趙淵。
他的瘋狂藏在清冷表象之下。
還有兩隻手,粗糙,帶著甲冑的鐵鏽味和汗味,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卻很笨拙,只是單純地執行命令。是趙恆的人。
三股力量,朝三個不同的方向撕扯。
“咔。”
蘇卿言肩關節處傳來的、快要脫臼的劇痛,腦子被這股劇痛狠狠一刺,瞬間清醒。
她不能再裝下去了。
“嗯......”
一聲細微的、壓著痛的呻吟,從她唇邊溢位。
三個男人的動作同時一滯,視線全部釘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抖了抖,睜開眼。眼睛裡先是空的,看清眼前那張寫滿瘋狂的臉後,瞳孔猛地一縮。
她身體下意識地一縮,想躲,卻被箍得更緊,骨頭都在疼。
“王爺......”她的聲音又輕又啞,像砂紙磨過喉嚨,“你......弄疼我了。”
簫宸抱著她的手臂,在那一刻,僵住。
懷裡溫熱柔軟的身體,和那句帶著哭腔的抱怨,讓他眼裡的血紅褪了一點。
箍著她腰的手,不受控制地鬆了半分力道。
蘇卿言沒動。
她只是慢慢轉動眼珠,看向被長戟攔住的殿門,又看向高高在上的趙恆。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淌過那顆紅痣。
“陛下......”她開口,聲音發顫,帶著驚恐,“臣女......臣女有罪。不敢汙了聖殿,更不敢......成為皇室不睦的禍根。”
她說著,視線又轉向另一邊的趙淵,那雙含淚的眼睛裡,多了幾分依賴。
“多謝寧王殿下......剛才救了我。”
一句話,三個人,她把刀子遞給了每一個人。
趙恆的臉色稍緩。
趙淵嘴角微揚。
只有簫宸,感覺心口被這女人的三言兩語,又捅上幾個血窟窿。
蘇卿言不再看他們。
她從簫宸懷裡掙扎,想坐起來,卻渾身發軟,又倒了回去。那副樣子,讓簫宸剛硬起來的心,又軟了。
她喘著氣,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
內心卻在飛速盤算。寧王府、攝政王府、天牢,都是死路。
唯一的生路,只有那個理論上最與世無爭,實際上卻暗流洶湧的地方。
“陛下,王爺,殿下......臣女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不敢求陛下開恩,也不敢求王爺與殿下庇佑。”
“只求......求陛下允臣女,去靜安寺。為蘇家枉死的冤魂,也為......今日枉死的人,誦經祈福,洗這一身罪孽,靜候發落。”
她抬起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望著龍椅上的趙恆。
“求陛下......成全。”
大殿裡,一片死寂。
燭火在巨大的盤龍金柱上投下搖晃的影子,空氣裡,酒味、血腥味和檀香味混雜在一起,聞著讓人作嘔。
去靜安寺,那是太后的地盤。
這個女人,要把自己從三頭狼的嘴邊,送到老狐狸那裡去。
簫宸的下頜繃成一塊鐵。
趙淵臉上的笑意也消失。
趙恆盯著蘇卿言,從那雙看似柔弱的眼睛裡,看到了不屬於任何人的決絕。
他忽然笑了。
“準。”
一個字,砸在金磚上。
他要看,這個女人,到底還能玩出甚麼花樣。他對著殿門的金甲衛統領一擺手。
“派一隊羽林衛,‘護送’蘇小姐去靜安寺。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最後一句,是說給簫宸和趙淵聽的。
“是!”
金甲衛的長戟,收了回去。
簫宸抱著蘇卿言的手,卻沒松。他死死盯著她。
“你要走?”
蘇卿言沒看他,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地傳來。
“王爺,我累了。”
那聲音裡的疲憊,讓簫宸心臟一陣抽痛。
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兩名羽林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蘇卿言的胳膊。蘇卿言站穩,對著高臺的方向,又福了一福。
然後,她轉身,在羽林衛的“護送”下,一步步,朝殿外走去。
那件撕破的流光羽衣,拖在地上,銀光黯淡,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她走過簫宸身邊,沒有停。
走過趙淵身邊,也未曾側目。
大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那個孤零零的背影。
就在她快要跨出殿門的那一刻。
“蘇小姐,留步。”
沉重的婦人聲音傳來。
殿內所有嘈雜瞬間消失。
兵器甲葉的摩擦聲、官員們壓抑的呼吸聲、甚至連燭火爆開的畢剝聲,都好像被這道聲音吸走了。
架著蘇卿言的羽林衛,手下意識地一鬆。滿殿的文武百官,頭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臉埋進地磚裡。
眾人循聲望去。
是太后,沈雲煙。
她不知何時,已從屏風後走出,坐在偏座上,手裡那串墨玉佛珠,一顆顆,捻得極慢。
她身邊站著的永安公主趙珺,低著頭,像只鵪鶉。
蘇卿言停下,轉身,對著太后的方向,再次屈膝。
“臣女,見過太后娘娘。”
沈雲煙沒讓她起來。
她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對著蘇卿言,招了招手。
“到哀家這兒來。”
蘇卿言順從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太后座前,重新跪下。
腦海裡正在瘋狂翻頁,關於沈雲煙的所有資訊,那些佛口蛇心、扭曲母愛、以及對簫宸之母趙妤的恨意,洶湧而過。
這是棋盤上,另一位頂級的獵手。
沈雲煙俯下身。
一股清淡的檀香味,混著說不清的冷意,籠罩了蘇卿-言。
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蘇卿言耳邊,問了一句話。
“孩子,想拿回你母親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