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個聲音響起時,前廳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夜訪鄰家女眷,攝政王真是好雅興。”
話音沒散盡,人已經跨過門檻。
寧王趙淵。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領口袖口滾著雪白的狐毛,整個人乾淨得像是不沾半點塵埃。
他手裡提著個紫檀木食盒,眉眼彎著,笑意卻浮在臉上,進不了眼底。
身後跟著的小廝,也是低眉順眼,主僕二人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文雅氣,卻讓屋裡本就緊繃的氣氛,又添了幾分張力。
趙淵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滑過蕭宸那張已經沉下來的臉,最後停在蘇卿言身上。
他的眼神帶了點恰到好處的打量,像是欣賞一件剛出土的珍奇瓷器。
“想必這位,便是新搬來的秦小姐。在下趙淵,冒昧來訪,送份喬遷禮。”
他嘴上對著蘇卿言說話,眼角的餘光卻一下下地,剮在蕭宸身上。
蕭宸放在棋盤下的手,攥了起來,骨節一根根凸起,手背上青筋盤錯,像幾條猙獰的蚯蚓。
他沒動,可他身邊的燭火卻被無形的氣流壓得向內一縮,火苗都矮了下去。
“寧王殿下,鼻子倒是靈。”蕭宸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王爺說笑。”趙淵像是沒聽出那話裡的刀子,自己走到空桌邊,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不見半分侷促,反倒像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朱雀大街上,晚上多跑出來一隻耗子,第二天全上京城都能傳遍是公是母。何況是王爺隔壁,搬來一位......如此特別的佳人。”
他的視線落在那盤被攪亂的棋局上,伸手,將那枚被簫宸砸在棋盤上的黑子拈了起來,在兩指間慢慢轉動。
“嘖,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攪了王爺和秦小姐的棋局。”
他話鋒一轉,看向蘇卿言,眼裡的笑意又多了一分,“只是,這棋盤上殺氣太重。秦小姐這樣的纖弱骨架,怕是受不住王爺這開山裂石一樣的棋風。”
一句話,把所有矛頭都推給了簫宸。
蘇卿言心裡發出一聲冷笑。
她站起身,對著趙淵的方向屈了屈膝蓋,聲音放得更軟,還帶上了一點受驚後的沙啞。
“殿下誤會。是民女棋藝不精,掃了王爺的興致。”
她把自己擺在了一個更低、更無辜的位置。
趙淵臉上的笑意果然更深了。他扭頭看向簫宸,搖了搖頭,那表情好像在說:你看,被我猜中了吧。
“秦小姐不必過謙。跟攝政王下棋,要的是膽子,不是棋藝。”
他指尖一頓,把那枚黑子“嗒”的一聲放回棋盒,“小姐若不嫌棄,改日,在下倒是能陪小姐下幾局‘解語棋’,只說風月,不分輸贏。”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挖牆腳。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條尖銳刺耳的劃痕,蕭宸站了起來。
“趙淵。”
他省了稱呼,聲音裡是刀子一樣的鋒利。
趙淵卻像沒聽見。他起身,走到蘇卿言面前,開啟了手裡的食盒。
一股極清甜的桂花香氣,混著奶味,一下子散開。
“聽聞小姐從南疆來,一路辛苦。這是‘玉滿樓’新出的糖蒸酥酪,加了南邊新到的崖蜜,潤喉最好。小姐嚐嚐?”
他的每個字,都像針,紮在簫宸耳朵裡。
“南疆”兩個字,更是毒。
簫宸的呼吸聲,一下子粗重起來,像一頭被困在籠裡的野獸。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影子把蘇卿言整個罩住,也把趙淵和那碗散發著甜香的酥酪,隔絕在他的陰影之外。
“她不吃。”
簫宸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帶著血腥味。
“哦?”趙淵的眉梢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不減反增,“王爺怎麼知道秦小姐不吃?難道......王爺和秦小姐,早就認識?”
他終於把刀尖亮了出來。
前廳裡的氣氛徹底僵住。角落裡,秋菊已經嚇得貼著牆根,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裡。
蘇卿言站在簫宸身後,被他身上那股冷硬的松木味和鐵鏽味包裹著。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前這個男人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拉到滿月的弓,下一秒,那支瞄準趙淵的毒箭,就會射出去。
不行。
現在還不行。
死一樣的安靜裡,蘇卿言抬起手。
她的手指,從他身後,用那修剪得圓潤的指甲,若有若無地,劃過他緊繃手臂的袖口布料。
布料摩擦,發出一陣極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條冰涼的蛇,瞬間鑽進簫宸的耳朵裡,讓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猛地僵住。
那股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的火,竟被這一下輕佻又帶著安撫意味的動作,澆熄了一半。
他僵硬地轉過頭。
蘇卿言抬起眼,隔著面紗,靜靜地看他。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片純粹的、帶著點茫然的依賴。
“王爺,”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根針,精準地刺破了這屋裡緊繃的空氣,“我有點......怕。”
這兩個字,像一把軟刀。
捅進了簫宸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怕?
她怕趙淵。她在向他求助。
這個認知,讓簫宸胸口那股暴戾的殺意,瞬間扭曲成一種被取悅的、病態的滿足。
他眼底翻滾的紅光褪去,再看向趙淵時,那眼神已經不是想殺了他,而是像在看一個上躥下跳、不知死活的丑角。
“寧王殿下,沒聽見?”蕭宸的聲音裡,帶上了勝利者才有的傲慢,“她怕你。你可以滾了。”
趙淵臉上的笑,第一次有了裂縫。
他看著蘇卿言,看著她那副全然躲在簫宸身後的姿態,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陰鷙。
這一局,他輸了。
但他還沒輸完。
“既然秦小姐不舒服,那趙淵就不多留。”
他合上食盒,姿態重新變得優雅,“只是......明日宮中設宴,冊封新後。陛下特意交代,讓我來問問秦小姐,願不願意和我同車入宮?”
他這是在將軍。
當著簫宸的面,請他的女人,坐自己的車。
蕭宸剛壓下去的火,又“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蘇卿言在心裡罵了句老狐狸。
趙淵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答應,是當眾扇簫宸的耳光。不答應,是駁了皇帝的面子。
她垂下眼。
就在簫宸以為她會再次向自己求助時,她卻往前走了一步,主動從他的影子裡走了出來。
她對著趙淵,慢慢搖了搖頭。
“多謝殿下美意。”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民女身份低微,不敢與殿下同車,怕髒了殿下和陛下的清譽。”
她拒絕了。
蕭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可蘇卿言的下一句話,讓他剛揚起來的嘴角,瞬間僵住。
“明日宮宴,民女......想自己去。”
她說完,不再看兩人任何一個,直接轉身,就朝內堂走去。沒有一句“請自便”,沒有一個多餘的禮節。
她走得不快,背挺得筆直,月白色的裙襬劃過地面,悄無聲息,卻像每一步都踩在兩個男人緊繃的神經上。
簫宸和趙淵,就這麼看著她的背影。
一個眼神是恨不得立刻撲上去鎖住的佔有。
一個眼神是帶著鉤子想要探究的審視。
就在蘇卿言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月亮門後時,一陣穿堂風吹了進來。
她臉上的面紗,被風輕輕掀起一角。
那一角,掀得不高,卻恰到好處。
站在趙淵的角度,正好能看見她光潔的下頜,線條優美的唇,還有......右眼角下方,那顆紅得像血的淚痣。
時間停了一秒。
“哐當!”
一聲脆響。
趙淵手裡提著的那個紫檀木食盒,沒拿穩,蓋子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眼睛死死釘在那個方向,呼吸都停了。
而站在他對面的蕭宸,因為角度,只看見被風吹起的紗,和她那個決絕的、他熟悉到骨子裡的背影。
他沒看見那顆痣。
他只看見了趙淵那副像是活活見了鬼的表情。
蕭宸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趙淵......到底看見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