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側妃娘娘死了。王爺說的,掉下懸崖,連塊骨頭都沒撿回來。
眼眶發酸,熱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砸在光亮的櫃檯上,暈開水跡。
她攥死手裡的玉瓶,冰冷的瓶身硌得掌心生疼。這點痛,讓她沒當場昏過去。
她猛地轉身,撞開身邊珠光寶氣的貴婦,不管不顧地衝出“彩妝堂”,一頭扎進街上的人堆裡。
她瘋了一樣地伸長脖子,四處張望,拼命尋找那個戴著帽子的影子。
街上人擠人,賣糖葫蘆的吆喝,車伕的吆喝,都像悶在水裡,一個字也聽不清。
哪裡還有那個人的影子。
就像三年前,她只能跪在地上,看著娘娘的馬車,消失在王府那堵高牆的拐角。
再也沒回來。
......
上京,朱雀大街東側,一座不起眼的四進宅院。
門臉很舊,黑漆的木門上連個匾額都沒掛。
蘇卿言跨進門檻。
新來的丫鬟秋菊立刻迎上來,垂著頭,腳步又輕又快。
“小姐,都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
蘇卿言“嗯”了一聲,腳下沒停,徑直穿過庭院,走到後院的東牆下。
牆很高,灰撲撲的,牆頭伸出幾根枯草,在冬天的風裡抖。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牆磚上慢慢地劃,帶下一層冰涼的灰。
泥鰍站在她身後,像一道貼在牆上的影子,沒有重量。
“小姐,牆那邊,就是攝政王府。”
蘇卿言的手指停住。
她當然知道。
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好的戲臺子。
她收回手,在乾淨的袖口上擦了擦指尖的灰,轉身回房。
“去查攝政王府的丫鬟清荷,”她吐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滾過一圈,“家人,住處,現在的差事。我要知道她每天倒幾次夜香。”
一牆之隔的攝政王府,書房。
冷墨混著檀香的味道,讓這屋裡的空氣像塊冰坨。
簫宸沒看公文。
他坐在那張紫檀木大案後,一遍遍地,用手指描著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人,站在梅樹下,側著頭。
畫師的本事很好,眉眼畫得有九分像。
可那雙眼睛,那股子算計人時,眼裡藏不住的、狐狸似的狡黠,畫不出來。
簫宸的指腹,停在畫上人眼角的那顆淚痣上,反覆摩挲,用力到紙張都起了毛邊。
“言兒......”
他念出這個名字,喉結滾動,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又幹又啞,像兩塊石頭在磨。
三年來,他每晚都會做同一個夢。
夢裡,他把她死死鎖在懷裡,她卻在笑,然後用刀捅進他的心臟。
他不覺得疼。
只覺得那顆空了三年的心口,終於被甚麼滾燙的東西,給堵上了。
“主上。”
追風的身影從角落的陰影裡滲出來,沒有一點聲音。
“人,住進了東邊那座宅子。”
簫宸的手指沒動,聲音裡不帶半點活人的熱氣。
“繼續跟著。”
追風低頭,“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侍女發著抖的通報聲,那聲音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王爺,靈兒郡主......不,未來的皇后娘娘來了,說想在入宮前,再見您一面。”
簫宸描著畫上人臉頰的手,猛地一頓。
“咔嚓”一聲輕響,他失控的指甲,直接劃破了畫紙。
他攥緊手,下意識地將那幅畫揉成一團,死死捏在掌心,像是要把畫上的人,捏進自己的骨頭裡。
書房裡的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分。
他抬起眼,那雙眼裡翻滾的紅光一閃,只剩下一片看死物似的煩躁。
“皇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沒有笑意的弧度,“她已是陛下的女人。跑到攝政王府來,找死嗎。”
門外的侍女腿一軟,“噗通”就跪下了。
“娘娘說......明日入宮,此去經年,只想......與王爺道個別。”
“不必。”
簫宸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門。
“別後無須再見。”
門外,死一樣的安靜。
身穿華貴宮裝,妝容精緻的蕭靈兒,就站在門外。
她聽見了。
每一個字,都狠狠敲進她的耳朵裡。
她手裡攥著自己親手繡的平安符,指甲陷進掌心,繡著福字的絲線勒出了深深的紅痕。
明天,她就是這個王朝最尊貴的女人。
可這個男人,卻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
十幾年來那副楚楚可憐的面具,在這瞬間裂開。那雙小鹿眼裡,溫順褪得一乾二淨,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時便只剩下怨毒。
為甚麼?
明明她才是陪在他身邊最久的人!
為甚麼一個死了三年的替身,還能像個鬼一樣纏著他的心!
她死死咬著牙,把那股尖叫和恨意,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很好。
簫宸。蘇卿言。
你們今天給我的,我將來,一定加倍還回去。
她鬆開手,臉上又變回那副委屈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轉身,一步步走遠。
那背影,柔弱得好像隨時會被風吹倒。
秦宅。
蘇卿言對外如今改了姓名,喚做秦豔。她剛進屋換下衣服,秋菊就捧著一張燙金的帖子進來。
“小姐。”
秋菊將帖子呈上,頭垂得更低,眼神裡全是困惑。
“宮裡送來的請帖。明日新後冊封,陛下在宮中設宴,邀三品以上官員及有名望的商戶參加。”
她停了一下,補上一句。
“帖子,是給秦家的。”
蘇卿言接過那張沉甸甸的帖子。
大紅的底,金粉畫的鳳凰,在燭光下閃著光,有點刺眼。
她用指尖,輕輕劃過那隻鳳凰的眼睛。
蕭靈兒。
那位心機深沉的好郡主,終於要坐上後位了。
秋菊見她不說話,聲音壓得更低:“小姐,這三年來,家裡生意從不沾朝堂的事。這次宮宴......大少爺和二少爺都說,聽您的。我們......派誰去?”
蘇卿言沒立刻回答。
她拿著那張華麗的請帖,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輿圖前。
她的目光,在上京那個小小的圈上停住。
簫宸、趙恆、蕭靈兒......
一張張臉,在她腦中閃過。
她的嘴角,幾不可見地扯了一下,像刀鋒劃過冰面,沒留下痕跡。
“燈光、舞臺、演員......都齊了。”
她低聲自語,像在審視一盤完美的棋局。
“我的開場戲,可不能演砸了。”
她把那張請帖,隨手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告訴晚兒,把她壓箱底的那件‘流光羽衣’,給我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