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時隔三年,這座天子腳下的都城,還是一樣的繁華喧囂。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的“咕嚕”聲,小販扯著嗓子的叫賣聲,混著糖炒栗子和烤羊肉的焦香,一股腦地往人臉上撲。
蘇卿言坐在馬車裡,指尖掀開車簾一角。
外面的人流,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三年前,蘇家被趙恆一道聖旨扔出這條河。現在,她帶著家人回來了。
馬車在朱雀大街最繁華的地段停下。
泥鰍跳下車,低著頭,在前面引路。
第一家,是“寶元通”商行。
蘇卿言戴著厚厚的帷帽,走了進去。
商行里人來人往,夥計們腳下生風,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蘇卿志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長衫,站在櫃檯後,正跟西域來的胡商說話。
他語速不快,臉上掛著滿是寬厚仁義的笑容,但那雙眼睛裡,卻再也見不到少年人的清明。
蘇卿言只看了一眼,轉身就走。
三哥,早已是合格的商人。
街角拐彎,是“瀟湘苑”茶室。
門口沒有攬客的小二,只掛著一盞素雅的燈籠。門內,琴音嫋嫋。
幾個穿著考究的文人,正坐在窗邊,低聲交談。蘇卿軒坐在他們中間,一身白衣,正慢條斯理地煮著茶。
他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點頭,或者遞過去一杯剛沏好的茶。但整個茶室的話題,都像被無形的線牽著,圍繞著他。
蘇卿言在門口站了片刻,聽見裡面的人在討論朝廷新頒的“鹽鐵令”。
“此令一出,恐與民爭利啊。”
“非也,攝政王此舉,意在整頓吏治,充盈國庫,以固北境邊防。”
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聲音,把話題引向了攝政王的“功績”。
蘇卿言的唇角,在帷帽下,微微勾起。
二哥,也學會用看不見的刀殺人了。
她最後的目的地,是“彩妝堂”。
這家鋪子,與前兩處截然不同。
門口用鮮花紮成了拱門,一股濃郁又霸道的甜香,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鋪子裡擠滿了女人。
蘇卿晚就站在最中央的櫃檯後。
她今天穿了件桃紅色的窄袖衫,腰束得極細。她沒說話,只是拿著一盒新到的口脂,對著鏡子,用指尖在自己唇上輕輕一點。
周圍所有女人的目光,都黏在了她的嘴唇上。
“這個......這個色號,我要了!”
“給我包起來!我出雙倍價錢!”
蘇卿晚抬起眼,目光在叫價最兇的那個貴婦臉上轉了一圈,嘴角一勾。
“夫人,這‘醉江南’,整個上京,只有三盒。您,可拿穩了。”
她的聲音,又軟又媚。
那個貴婦立刻像打了勝仗的將軍,得意地掏出錢袋。
好一齣活色生香的戲。
蘇卿言正準備轉身離開,一個瘦小的身影,卻從角落裡擠了出來,站到了蘇卿晚的櫃檯前。
那是個丫鬟。
梳著最普通的雙平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
因為跑得急,她臉頰泛著紅,額角還帶著一層細汗。
她怯生生地看著櫃檯上那些精緻得不像話的小盒子,手足無措,與這滿室的香豔,格格不入。
蘇卿言的腳步,頓住了。
她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尖猛地蜷縮起來。
清荷。
是她死在攝政王府時,唯一真心替她難過的傻丫頭。
蘇卿晚顯然也有些不耐煩,她最討厭應付這種一看就買不起的窮丫頭。
“看可以,別亂碰,碰壞了你賠不起。”她說話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冷意。
清荷被她一兇,嚇得往後縮了縮,手裡的那個小布包捏得更緊了。
“我......我想買一盒遮疤的膏藥。”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哭腔,“我家小妹……她……她臉上留了疤。”
“遮疤?”蘇卿晚嗤笑一聲,拿起一盒最便宜的珍珠粉,扔在櫃檯上,“五十文,愛要不要。”
清荷看著那盒珍珠粉,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做甚麼艱難的決定。
蘇卿言走了過去。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
“這一款,遮不住的。”
沙啞的女聲,在清荷身後響起。
清荷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眼前的女人戴著帷帽,看不清臉。
蘇卿言從櫃檯上拿起另一隻小小的白玉瓷瓶,放在清荷面前。
“用這個。”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碧色膏。每天睡前塗一次,半月後,疤痕就看不見了。”
清荷看著那隻玉瓶,瓶身溫潤,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下意識地搖頭:“不......我......我買不起。”
“送你。”蘇卿言說。
清荷愣住了。
蘇卿晚也愣住了,她不解地看向蘇卿言,張了張嘴,卻沒敢出聲。
蘇卿言沒理會,她伸出手,拿起清荷的手,將那隻冰涼的玉瓶,放進她的掌心。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清荷手背的那一刻。
清荷的身體,猛地一僵。
蘇卿言的手,很冷。
但那握住她手腕,將東西塞給她的動作......
那力道,那習慣......
清荷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
她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女人的帷帽,想要透過那層薄紗,看清後面的臉。
“你......”
蘇卿言收回手,動作沒有一絲停頓。
她轉身,對蘇卿晚說了一句。
“今天的賬,晚上送到我那裡。”
說完,她便朝門口走去。
清荷愣在原地。
她看著那個女人的背影。
那個背影,比記憶裡更瘦削,更單薄。
但那走路的姿勢,那每一步落下時,腰背挺得筆直的儀態......
一模一樣。
和三年前府裡那位側妃娘娘一模一樣。
不可能。
清荷的嘴唇開始發抖。
側妃娘娘已經死了。
是王爺親口說的。她悄悄趕去北境迎接家人,意外墜崖,屍骨無存。
當日,替她往外傳遞訊息的,就是自己。
可是......
清荷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那隻玉瓶。
碧色膏。
有奇效的碧色膏。
這東西,她記得,曾見到側妃娘娘用過。
難道......
她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娘娘......”
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她顫抖的嘴唇裡溢了出來。
蘇卿言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
只有半秒。
然後,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彩妝堂,消失在人流裡。
清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圍女人的說笑聲,討價還價聲,都像潮水一樣退去。
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重,砸得她胸口發疼。
她突然想起......剛才那個女人,把玉瓶塞給她的時候,手指,好像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那個位置......
當初,她笨手笨腳地學著伺候,不小心打翻了滾燙的茶水。
側妃娘娘就是這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開,然後用冷水給她沖洗。
她當時說:“清荷,記住了,下次躲快點。你的命,比這套茶具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