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火起,母親李氏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那雙曾經只會哭泣和指責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種被燒盡後的空洞。
她不再管教弟妹,不再過問中饋,每日只是坐在自己的院子裡,對著一尊送子觀音發呆。
她徹底放棄了。
蘇卿言站在書房窗前,指尖劃過冰冷的窗格。
很好。
一個認清現實的母親,比一個只會添亂的母親,有用得多。
第三個月的雪,落下來時已經沒了聲音。
燕州的冬天,把整個汀蘭苑凍成了一塊沒有活氣的冰坨。
屋裡沒點炭盆,冷得像冰窖。
泥鰍像個影子一樣從門後滑了進來,將一疊還帶著外面寒氣的密信,輕輕放在桌上。他沒說話,又退回了陰影裡。
蘇卿言轉身,走到桌前。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是軍報。紙張粗糙,上面濺著幾點已經乾涸的、發黑的血跡。
她用指尖蹭了蹭那血跡,觸感又乾又硬。
【斥候營百夫長蘇卿武,率部奇襲,斬首三十七級,燒燬敵軍西山糧倉。其弟什長蘇卿勇,身中三箭,仍手刃敵方主將。】
軍報的字寫得潦草,透著一股殺氣。
蘇卿言的眼前,閃過蘇卿武和蘇卿勇離開時的樣子。兩個少年梗著脖子,說“我們不怕死”。
她嘴角扯了一下,帶著幾分冰冷。
怕,當然怕。所以才要用別人的命,來換自己的軍功。
她將這份軍報扔進腳邊一個沒有火星的銅盆裡,拿起第二份。
是賬本。萬金樓的。
上面用蘇卿志新學的記賬法,清晰地記錄著一筆筆驚人的流水。
北境的皮貨,關中的鐵器,江南的絲綢......每一筆,都像一條條貪婪的吸血管,從燕州這塊肥肉上,源源不斷地吸取著養分。
賬本的最後一頁,附著蘇卿志的親筆信。
【妹,錢已備足。何時,砸開上京的門?】
蘇卿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她彷彿能看見三哥蘇卿志寫下這行字時,眼睛裡燃燒的火。
那火,不是為了蘇家,是為了他自己被踩在腳下的那些年。
很好。仇恨,比忠誠更可靠。
她合上賬本,把它和軍報放在一起。
第三份,是一篇文章。紙是白鹿書院專用的竹紋紙,墨香清雅。
《論君臣水火之勢》。
蘇卿軒的字,寫得鋒利,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文章裡引經據典,說的全是君王如水,臣子如火,火勢一大,水必被煮幹。
通篇沒有提一個“簫”字,卻句句都在說攝政王功高震主,必成禍患。
她幾乎能想象到,白鹿書院那個老學究陳山長,看到這篇文章時,又驚又怕,卻又捨不得這等才華的樣子。
她要的,就是這把刀。一把能站在“大義”上,殺人不見血的刀。
她把文章也扔進了銅盆。
她沒有再看剩下的信。後院裡傳來的聲音,就是最好的報告。
東邊,是短劍破開空氣的“咻咻”聲,又快又密。
蘇卿柔的劍,已經不再猶豫。
紅姑前幾天來找過她,撩開袖子,手臂上是一道見骨的劍傷。
那個女匪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恐懼。
紅姑說:“大小姐,四小姐她......她現在捅人的時候,會笑了。”
西邊,隱隱傳來蘇卿晚哼唱的小調。
那調子軟得像沒有骨頭,鑽進耳朵裡,撓得人心頭髮癢。
晚娘說,蘇卿晚現在只用一個眼神,就能讓萬金樓最橫的打手,自己把腰牌交出來。
蘇家的男人,磨礪成了刀。
蘇家的女人,淬鍊成了毒。
而她自己......
蘇卿言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銅鏡前。
鏡子裡的人,比三個月前在王府時,更瘦了一些。
那張臉,因為常年不見天日,白得近乎透明。眼角下的那顆淚痣,紅得像一滴隨時會掉下來的血。
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顆痣。
這三個月,她用現代的知識,調配香膏,保養面板。她把自己,也當成了一件武器,反覆打磨。
這張臉,是她重回牌桌的,第一張牌。
她對著鏡子,試著露出一個笑。
那笑意很淺,沒有抵達眼底,卻恰到好處地勾起一絲破碎和柔弱。
像是雪地裡一株快要凍死的紅梅,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把它攏進懷裡。
她在等。
等一場雪停,等一個能讓她,重新回到上京那個鬥獸場的契機。
就在這時,門被極輕地敲了兩下。
泥鰍的身影再次出現。
這一次,他手裡捧著的,不是密信。
是一個巴掌大的黑檀木盒子。
“小姐,”泥鰍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上京,攝政王府送來的。”
蘇卿言的呼吸,停了半秒。
她走過去,開啟盒子。
裡面沒有信,沒有珠寶,只有一塊小小的、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東西。
她伸手,展開綢緞。
那是一塊玉佩。
一塊雕著麒麟的,血玉玉佩。
玉佩的質地極好,通體溫潤,血色深沉,像是從心臟裡浸泡出來的一樣。
她認得這塊玉。
這是簫宸的母親,那位被當成政治犧牲品、遠嫁北境的趙妤郡主,留給他唯一的遺物。
原著裡,他從不離身。
蘇卿言拿起那塊玉,冰冷的玉佩貼著她的掌心,卻彷彿帶著一股灼人的溫度。
她把它翻過來。
玉佩的背面,用利器刻著四個字。
字跡張狂,入骨三分。
“言兒,回來。”
蘇卿言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先是低低的,從喉嚨裡溢位來,接著越來越大,在空曠冰冷的房間裡迴盪。
她笑得彎下了腰,眼淚都笑了出來。
回來?
她當然要回來。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笑聲停歇。
她直起身,臉上的淚痕未乾,眼底卻再無半分笑意,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漩渦。
她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輿圖前。
她的棋子,在燕州,在軍營,在商場,在學府,都已歸位。
現在,輪到她自己了。
她拿起那枚被她捏在指尖、懸了三個月的,通體猩紅的石子。
那石子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抬手。
“啪。”
一聲輕響。
那枚血紅的石子,被她重重地,按在了輿圖正中的那兩個字上。
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