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裡死寂。
那聲木頭蓋子摔碎的脆響,尖銳地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簫宸的視線從那道消失了人影的竹簾,一寸寸挪到趙淵臉上。
趙淵僵著。
他臉上的笑意,那層溫文爾雅的殼徹底碎掉,露出底下空白的、像是被抽了魂的底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在月亮門的方向,瞳孔縮成一個針尖。
簫宸的心,也跟著那聲脆響,猛地往下墜。
趙淵的臉。
趙淵臉上的表情,可不只是見了鬼。
還有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和不敢相信的恐懼,兩種東西擰在一起,扭曲得不成人形。
簫宸往前走進一步,腳下地板微微作響。
“你,”簫宸開口,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卻讓屋裡的燭火都跟著晃了一下,“看見了甚麼?”
趙淵的身體狠狠一震,像根被撥動的琴絃。
他猛地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地上那堆紫檀木碎片,呼吸又急又亂,胸口劇烈起伏。
“沒......甚麼。”他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又幹又啞,像兩塊石頭在硬磨,“想起個......故人。”
謊話。
簫宸又逼近一步。
他高大的影子徹底吞沒了趙淵,連同他腳邊的那片狼藉。空氣被擠壓,變得沉重,帶著松木和鐵鏽的冷味。
“故人?”簫宸重複,尾音拖得很慢,像鉤子,“本王倒不知,你還有故人在南疆。”
趙淵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猛地抬頭,撞進簫宸那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裡。
全是懷疑。
趙淵知道,他剛剛失控了。
看見那顆痣的瞬間,他腦子裡的弦就斷了。
蘇卿言。
那個名字,那個死在三年前的女人。
她沒死。
她回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五臟六腑裡烙下一個印,燙得他渾身都在抖。
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這是他的。
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秘密。
無數想法在腦中炸開又重組,他臉上那點空白迅速被填滿,一層新的、帶著挑釁和玩味的笑意重新浮了上來。
“王爺真會說笑。”趙淵直視著他,不再躲閃,“這世上總有長得像的人。我只是沒想到,王爺隔壁,會住進這麼一個......有趣的人兒。”
簫宸眼裡的光,黯淡了幾分。
他懂得趙淵這是在宣告。
他是在說:我看上秦家這位妙人兒,我也要入局。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簫宸的頭,他眼前都紅了一瞬。
這個女人,他還沒捂熱,還沒搞明白,趙淵這頭餓狼,就聞著味撲了上來。
“滾。”
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味。
趙淵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就要看簫宸失控。
“王爺何必發火。”趙淵慢條斯理地伸出手,用指尖拂去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優雅,像是在撫摸情人的面板,“秦姑娘是個活人,不是物件。她住在誰隔壁,跟誰說話,倒也輪不到王爺來管。”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塊摔裂的蓋子,在手裡掂了掂。
“明日宮宴,陛下還等著見她。我這個做弟弟的,總要把人安安全全地帶到。王爺,你說呢?”
他把“陛下”兩個字,像塊盾牌一樣舉在身前。
簫宸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是想把他活活撕碎。
可他不能。
這裡不是他的王府。
兩個人,一頭是壓著火的狼,一頭是亮出爪的狐,就這麼對峙著。
空氣裡滿是緊繃的張力。
“兩位殿下......”
秋菊的聲音像只蚊子,怯生生地從內堂門口飄來。
她端著那盤被攪亂的棋,手抖得棋子都在盒子裡“嘩啦”作響。她不敢看他們,把棋盤往門口的桌上一放,轉身就跑了,像身後有鬼在追。
那盤棋,打破了對峙。
趙淵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嘴角扯得更開。
“看來,秦姑娘是不想再下了。”他搖搖頭,一臉可惜,“也罷,日子還長。”
他把那塊破蓋子隨手扔在桌上,轉身,直接朝門口走。
他居然先走了。
簫宸愣住。
趙淵走到門口,停下,回頭,衝他露出一個溫和到詭異的笑。
“王爺,也早些回吧。夜深,別擾了佳人清夢。”
說完,他跨出門檻,帶著他那個始終像鬼影的小廝,消失在夜色裡。
前廳,又只剩下簫宸一個人。
他站在那,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趙淵最後那個眼神,像根毒刺,紮在他心上。
那不是認輸。
那是志在必得。
他猛地轉身,看向內堂。
那道竹簾,安安靜靜地掛著,像一張女人的嘴,藏著所有秘密。
秦豔。
她到底是誰?
她和趙淵到底有甚麼鬼關係?
趙淵看見的,到底是甚麼?
一個個問題,像蟲子,在他腦子裡鑽,啃著他的骨頭。
他想衝進去。
把那個女人從裡面拖出來,撕了她的面紗,掐著她的脖子,逼她把所有秘密都吐出來。
他抬腳,又硬生生停住。
指甲陷進掌心,掐出了血。
不能。
他有種感覺,他現在衝進去,就輸了。
徹底輸給那個女人,也輸給趙淵。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屋裡的燭火燒短了一截,蠟油滴在桌上,凝成一小塊難看的疙瘩。
他終於轉身,一步步走出這間讓他憋悶到發瘋的屋子。
門外,冷風一吹,他腦子裡的那股燥熱,冷了下去。
追風從牆角的陰影裡滑出來,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簫宸沒回府,就站在那座不起眼的宅院門口,抬頭,看著那扇關死的門。
“主上,”追風低聲開口,“要不要屬下......”
“不必。”
簫宸打斷他。
他盯著那扇門,像是要把門板看穿。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從喉嚨裡滾出來,在寂靜的夜裡,聽著格外滲人。
“她贏了。”
追風猛地抬頭,滿眼震驚。
簫宸沒理會他的震驚,收回目光,轉身,朝一牆之隔的王府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又冷又硬,帶著一股被徹底激怒的、要把獵物連皮帶骨吞下去的兇狠。
很好。
他想。
不管你是誰。
不管你藏著甚麼鬼。
這盤棋,才剛開始。
而他,從不認輸。
回到書房,那股憋悶的火氣再次湧上來。他看著桌上那副名貴的玉石棋盤,猛地抬手,將整個棋盤連同棋子,狠狠掃落在地。
“嘩啦——”
黑白玉石棋子砸在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追風跪在門外,大氣不敢出。
屋裡,簫宸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起伏。他忽然又笑了,那笑聲比剛才在外面更瘋,更愉悅。
“追風。”
“屬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