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
簫宸仍僵在碎玉軒的臥房裡。
那張寫著食譜的薄紙,就躺在碎瓷片中間,像雪地裡的一滴血,狠狠地扎著他的眼。
府裡的大管家李全忠,在院子外頭拿袖子擦了半個時辰的汗,額頭的油光都能刮下來二兩。
他不敢進去。
王爺現在的樣子,誰進去,誰就得被撕了。
可他手裡捏著的東西,再不送進去,他也得被撕了。
就在李全忠急得快把自己褲腿給搓出洞的時候,一角明黃,閃過攝政王府的層層院門,直直朝著碎玉軒來了。
打頭那個,是太后宮裡專管打狗的掌事太監,王德福。
他身後跟著兩溜小太監,手上捧著拂塵、香爐,還有一卷黃澄澄的玩意兒。
這陣仗,讓王府裡所有喘氣的活物,都把氣憋回肚子裡。
“王總管,”王德福的嗓子一捏,下巴抬得能戳著天,“咱家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來的。攝政王殿下人呢?”
李全忠的膝蓋一軟,“噗通”就跪了下去:“王總管,王爺他......剛回府,乏了,在歇著。”
“歇著?”王德福眼皮一翻,斜著眼瞟向那扇緊閉的院門,嘴角的肉皮笑得直抽抽,“咱家怎麼聽說,王爺為一個罪臣家的丫頭,跑死了好幾匹馬,還拖回來一百多口棺材?這事兒,風都吹進慈寧宮了。太后娘娘心疼王爺,說王爺這是傷心過度,怕是要傷國本。特意讓咱家,來替娘娘‘看看’王爺。”
他把“看看”兩個字,咬得又慢又重。
李全忠的冷汗,刷一下就溼透了後背的夾襖。
這哪是看,這是來上刑!是把刀架在王爺脖子上,看他敢不敢動!
他抖著嘴唇,一個字都憋不出來。屋裡的簫宸,卻自己走了出來。
他脫了那身染滿風霜的玄袍,只穿著一件黑色的單衣,風一吹,衣服貼在身上,露出底下繃緊的肌肉輪廓。
他的臉白得像死人,眼珠子卻不轉,黑得像兩個洞,誰被看上一眼,後脖頸的汗毛都能炸起來。
他沒看王德福,嘴裡吐出一個字。
“念。”
王德福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口一跳,但一想到背後撐腰的是誰,膽氣又壯了。他清了清嗓子,展開那捲黃綢,尖著嗓子開始唱唸:
“太后懿旨:聞攝政王為蘇氏罪奴,擅離京師,致其滿門橫死,有違國法,更傷天和。然,念其輔政有功,暫不追究。今,蘇氏妖女已除,其穢亂宮闈之名,尚未洗清。為正王府清譽,安天下人心,特賜下白綾三尺,鴆酒一壺,著攝政王府,將蘇氏妖女之屍身,即刻焚燒,挫骨揚灰,以儆效尤!另,長樂郡主蕭氏靈兒,溫婉賢淑,不日將由寧王府擇吉日迎娶為正妃。攝政王當以國事為重,好自為之。欽此——”
這懿旨,每個字都狠狠扎進簫宸的骨頭縫裡釘!
先定他“擅離職守”的罪,再把蘇家滅門的鍋扣他頭上。
然後,用“王府聲名”做藉口,要他親手把那個女人燒成灰,讓他連塊能祭拜的骨頭都留不下。
最狠的,是最後一句。
把蕭靈兒許給趙淵。
這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護著的,我要搶走;你藏著的,我要燒掉。你但凡敢說一個不字,就是抗旨,就是不忠。
院子裡,呼啦啦跪倒一片,所有人把頭埋進地裡,抖得像篩糠。
李全忠嚇得牙齒都在打架。
他偷偷抬眼,去看簫宸。
可簫宸沒吼,也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靜靜地聽,臉上沒有一點肉在動。
直到王德福唸完最後一個字,他才慢慢抬起眼,視線越過所有人,盯在那個捧著白綾和酒壺的小太監身上。
“所以,太后的意思,”他開口,聲音又幹又澀,像兩塊石頭在地上磨,“是讓本王,親手燒了她?”
王德福被他看得頭皮發炸,硬擠出一個笑:“王爺聖明。太后娘娘也是為王爺好,髒東西,早處理了早乾淨......”
話音沒落,簫宸動了。
沒人看清那是個甚麼動作,只聽見“呼”的一聲風響,下一刻,那個捧托盤的小太監,已經被簫宸一隻手掐著脖子,提到了半空!
“嗬......嗬......”小太監的臉憋成紫色,兩隻腳在空中死命地蹬。
“王......饒......”
“砰!”
簫宸手一鬆,那小太監像條破麻袋,砸在地上。托盤飛出去,白綾散開,酒壺摔得粉碎。
“啊!”王德福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指著簫宸尖叫,“王爺!您......您這是要抗旨!”
簫宸沒理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堆碎瓷片前,彎下腰。
他撿起的,是那三尺白綾。
他把白綾拿到眼前,看。
然後,他笑了。
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森白的牙,肩膀一聳一聳,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哭又像笑。
“好,好一個......挫骨揚灰。”
他抬起頭,黑洞洞的眼睛對準王德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回去,告訴那老虔婆。她的人,本王不動。”
王德福一愣,以為他慫了。
簫宸卻舉起那隻被簪子扎穿,還滲著血的右手,繼續說:“但是,她想要的,一樣也別想得到。”
他用那隻傷手,抓住白綾的一頭,開始一圈一圈地,往自己的手掌上纏。
白綾壓過傷口,血瞬間就洇了出來,把那片慘白染得又紅又髒。
“從今天起,攝政王府,閉門。”
他手上用力,那浸了血的白綾繃得死緊。
“任何人,不得出入。違者——”
“刺啦!”
他雙手發力,那三尺白綾,被他從中間硬生生撕開!布料斷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殺!”
他沒停,一下,又一下。
“刺啦——”“刺啦——”
漫天白色的布條,混著他傷口上甩出去的血點子,像一場又髒又亂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糊了王德福一臉。
他把最後一點布條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這旨!本王,不接。”
說完,他轉身,不再看院子裡任何一個活人,徑直走回碎玉軒。
他走到院門前,停住。
他看著院子裡那一百多口黑漆漆的棺材,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梅樹。
這裡,是他關她的地方。
他伸出手,抓住冰冷的門環,向後一拉。
“吱呀——”
沉重的木門緩緩合攏。
“哐當。”
門栓落下。
他親手,把自己關進了她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