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初雪,下得無聲無息。
細碎的雪籽子落在碎玉軒院中那一百多口黑漆棺材上,很快結成薄冰。
碎玉軒臥房裡,簫宸還坐在床邊。
一夜未眠,眼珠子早已熬得通紅,他就那麼死死盯著蘇卿言留下的那張紙,像要把紙上的字跡盯出心中的答案來。
院門外,傳來兩個小丫鬟壓著嗓子的議論聲,聲音順著門縫鑽進來。
“......聽說了嗎,王爺竟然為了側妃娘娘,連太后的懿旨都撕了,還把王府給封了......”
“瘋了吧?一個罪臣家的女兒,死了就死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要我說,死得好!省得天天擺著那副狐媚子樣勾引王爺!”
“可不是嘛,現在王爺把自己關起來,我看這攝政王府的天,也要變了......”
“或者...我們可以去請郡主來......”
簫宸放在膝上的手,指節猛地一收,攥得死緊。
他頭顱的轉動,緩慢又僵硬,像生了鏽的機括。那雙佈滿血絲的黑眼睛,隔著門縫,精準地鎖定了院角那兩個交頭接耳的身影。
他站起來,腳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簫宸猛地拉開門。
那兩個小丫鬟的議論聲戛然而止,臉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腿一軟就跪了下去,抖得像風裡的落葉。
“王、王爺饒命!”
簫宸沒看她們,視線越過她們的頭頂,落在院中那些覆著薄雪的棺材上。
“剛才,你們說甚麼?”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一口枯井,又冷又深。
“奴婢......奴婢沒說甚麼......”
“再說一遍。”
兩個丫鬟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勁地磕頭,額頭在青石板上砸出“咚咚”的悶響。
“拖出去。”簫宸吐出三個字,言語裡沒有半分波瀾,“打死。”
跟在後面的李全忠渾身一顫,差點也跪下去。
兩個丫鬟發出殺豬般的尖叫,被上前的玄甲衛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很快,院牆外就傳來沉悶的杖擊聲和被壓抑的嗚咽。
那聲音一下一下,敲在府裡每個人的神經上。
簫宸卻像甚麼都沒聽見。
他只是重新走回屋裡,在滿地狼藉中,彎腰,撿起了那張食譜。
他用指腹,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然後,將它仔細地疊好,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陳平呢?”
“回王爺,陳先生在書房候著。”
簫宸抬步向外走去。
他要為她翻案。
不,他不是要翻案。
他是要讓那些害了她、議論她、輕賤她的人,一個一個,都下去給她陪葬。
當攝政王府被血腥與恐懼籠罩時,千里之外的燕州,偏僻的莊園裡,藥味正濃。
蘇卿言醒了。
喉嚨幹得像要燒起來,四肢百骸都軟得提不起一絲力氣。
“娘娘,您醒了!”小丫鬟秋菊驚喜地撲過來,眼圈通紅,“奴婢真是嚇死了,那日清荷姐姐將您和奴婢送上馬車,娘娘就一直昏迷到現在。”
蘇卿言就著她的手喝了半杯溫水,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是哪裡?”
“燕州,汀蘭苑,這裡的管家說是娘娘買下的。大夫說您是憂思過甚,加上風寒入體,才會昏迷。”秋菊扶著她,在她背後墊上一個軟枕。
“泥鰍那邊,有訊息嗎?”蘇卿言的視線掃過屋裡簡陋的陳設,腦子已經飛速運轉起來。
“有!”秋菊壓低聲音,眼睛裡透著一股興奮和解氣,“都按您說的,攝政王瘋了!他當眾撕了太后的懿旨,把自己關在王府裡,說要給您守靈!還下令要給蘇家平反!哦對了,他還親手打死了兩個在背後說您壞話的丫鬟!”
蘇卿言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打死丫鬟?
她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寧王呢?”
秋菊的臉色瞬間凝重:“寧王殿下......派人來了。就在您昏迷的第二天,莊子外來了個遊方的郎中,非說能治您的病。我沒敢讓他進來。”
蘇卿言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的算計。
趙淵,他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讓他進來。”
“小姐!”秋菊大驚,“那人來路不明......”
“他不是來殺我的。”蘇卿言打斷她,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靜,“他是來‘看’我的。”
看她,是不是真的蘇卿言。
看她,是不是還有利用的價值。
半個時辰後,一個揹著藥箱,留著山羊鬍的“郎中”被帶進臥房。
他一進來,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就不動聲色地將屋裡的一切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床上那個面色蒼白、氣息微弱的女人身上。
他上前,搭上蘇卿言的手腕,開始診脈。
蘇卿言任由他探查,身體虛弱地靠在枕上,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咳......咳咳......”她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用帕子捂住嘴,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顫抖。
“郎中”收回手,沉吟片刻,才開口:“夫人這病,根在心。心病還須心藥醫,藥石怕是無用啊。”
蘇卿言放下帕子,那雪白的帕子上乾淨得沒有一絲血跡。她抬起眼,一雙黑沉沉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像是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心藥?”她輕輕一笑,那笑意裡滿是破碎和悽然,“敢問先生,這世上,可有讓人死而復生的心藥?”
“郎中”的眼神微微一凝。
蘇卿言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不過一介罪臣之女,能從那場大火裡撿回一條命,已是上天垂憐。至於那些潑天的富貴,滔天的權勢,不敢想,也......不配想了。”
她說著,眼圈一紅,淚水就順著臉頰滑落。
“只求先生能開幾副安神的方子,讓我在夢裡,少見些血光,便感激不盡了。”
她這番話,句句是示弱,字字是絕望,將一個家破人亡、僥倖逃生、已經徹底被磨去所有稜角的弱女子形象,演得淋漓盡致。
那“郎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拱手道:“夫人安心靜養,在下這便去開方。”
他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秋菊立刻上前關上門,急道:“小姐,您為何要跟他說這些?還......”
還哭得那麼傷心。
蘇卿言臉上的淚痕未乾,眼底的悲慼卻已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因為,趙淵要聽的就是這些。”
他要聽到的,是一個家破人亡、心如死灰、已經徹底失去鬥志的蘇卿言。
只有這樣,他才會覺得,她這枚棋子,還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以放心大膽地,用她去對付那頭發了瘋的簫宸。
蘇卿言的指尖,在粗布被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帶著某種冰冷的韻律。
一個瘋了,一個在查。
很好。
她這隻“死”去的鳥,很快就要回籠了。
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回到簫宸的籠子。
而是要親手,為他們所有人,打造一座最華美的——
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