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昊此行，只為丁春秋而來。
至於武林大會本身，他倒沒太多興致。
原著裡，少林這場盛會本該群雄畢至、風雲激盪。
可如今，劇情早已悄然改寫——
段延慶屍骨已寒，慕容覆命喪黃泉，鳩摩智武功盡廢，喬峰早已歸隱塞外；
慕容博與蕭遠山功力全失，形同常人；
段譽尚未機緣巧合習得六脈神劍，正埋首大理苦修一陽指；
段正淳登基為帝，政務纏身，哪有閒暇赴會；
虛竹下山一趟空手而歸，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那些本該閃耀武林大會的名字，一個都沒出現。
這場大會，自然失了幾分崢嶸氣象。
但少林威名猶在，江湖號召力未減分毫——
前來觀禮、比試、湊熱鬧的各路豪傑，依舊絡繹不絕。
在它的感召之下，江湖上九成以上的門派都趕到了這場武林盛會，連那些向來神出鬼沒、諱莫如深的隱秘宗門，也悄然現身少室山下。
蘇昊踏著晨露，來到少室山腳一處籬笆圍起的農家小院。院中，喬峰正赤著胳膊翻土鋤草，粗布短褂沾著泥星子，褲腳高高挽到小腿，活脫一個勤懇莊稼漢——哪還有半分昔日丐幫幫主睥睨群雄的鋒芒？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插進地裡，快步迎上來，咧嘴一笑：“大哥！真沒想到你親自來了！”
“順路瞧瞧你。”
蘇昊嘴角微揚，目光掃過他曬得黝黑的手背，“聽說少林要開英雄大會，你不露個面？”
“不去了。”
喬峰擺擺手，語氣平靜得像山澗流水，“江湖那攤事，早撂下了。”
“也好。”
蘇昊點頭，目光溫厚，“你如今守著這方寸田地，倒比當年坐鎮丐幫更踏實。”
喬峰本就不是爭權奪利的性子，對虛名權柄向來淡漠，更無稱雄天下之心。丐幫若需他撐場，他便披袍執杖；若無需他了，他也從不攥著權柄不放，甩袖轉身，乾淨利落。
“哪天你覺得山風聽膩了，稻香聞倦了，不妨往南走走。”
蘇昊頓了頓，聲音輕緩，“聽說江南那邊有個南宋，也有個丐幫，幫主是個硬茬，掌法剛猛，內力沉厚。”
“哦？”喬峰眼中掠過一絲興味，“比劃比劃，倒真想見識見識。”
“等養父養母百年之後，我或許真會動身。”他點頭應道，語氣篤定，卻無一絲浮躁。
兩人又閒話良久，茶涼了再續，日影西斜時，蘇昊起身告辭。
他心裡清楚，這一別，極可能就是永訣。
英雄大會召開那日，少室山內外人潮洶湧，刀光映著松影，劍氣混著香火，各路豪傑雲集如雲，幾乎將整座古剎擠得水洩不通。
蘇昊帶著巫行雲、李秋水、甘寶寶等人立於人群之中，不動聲色，只靜候丁春秋現身。
“阿彌陀佛——”
一聲洪鐘般的佛號震得簷角銅鈴輕顫。
一位身披淺黃袈裟、鬚髮如雪的老僧緩步登臺，面容紅潤，眼神清亮，眉宇間似有慈悲浮光，舉手投足皆是宗師氣度。
正是少林方丈玄慈。
“承蒙諸位武林同道撥冗蒞臨，共襄盛舉。”
他聲音渾厚，字字清晰，“此次大會，旨在推舉一位德才兼備的武林盟主，率眾肅清劍宗之患！”
話音未落，四下嗡然。
“劍宗？”
蘇昊瞳孔一縮，心頭微震。
他原以為此來只是觀禮，未曾料到，這場萬眾矚目的大會，矛頭直指自己親手所立的劍宗。
起初，少林確未存此意。可短短數月，劍宗橫掃江湖十餘派，取其秘籍、破其山門，聲威日盛，怨氣亦隨之沸騰。
於是玄慈臨時改弦更張，將大會宗旨，一刀劈向劍宗。
而他真正所圖，哪是甚麼俠義公心？分明是兩樁私念：
一則，劍宗崛起太快，已隱隱壓過少林風頭；
二則，蘇昊先前設局逼他吐出萬兩黃金，還當眾揭他舊疤，令他顏面掃地，恨意早已入骨。
望著臺上寶相莊嚴、正氣凜然的玄慈，蘇昊唇角一牽，笑意冰涼。
這位被奉為武林泰山北斗的方丈，在外人眼裡是得道高僧，可在蘇昊眼中，不過是個把道貌岸然穿成袈裟的偽君子。
當年雁門關血案，他是帶頭大哥；
後來葉二孃淪為魔頭，虐童為樂，他明知真相，卻裝聾作啞，任其橫行；
更別說拋妻棄子，害得葉二孃瘋魔半生——他若真有半分擔當，何至於此？
“劍宗宗主蘇昊，濫殺無辜，屠戮同道，凡我中原武林兒女，人人得而誅之！”
玄慈聲如驚雷，震得臺下群情驟沸。
“蘇昊惡賊，人人得而誅之！”
“蘇昊惡賊，人人得而誅之！”
“蘇昊惡賊，人人得而誅之！”
吶喊聲浪排山倒海，幾乎掀翻少林古鐘。
玄慈抬手輕壓，全場霎時落針可聞。
“故此，本次大會，首要之務，便是共推盟主，號令群雄，聯手剿滅此獠！”他雙手合十，垂目低眉，彷彿悲憫眾生。
“玄慈方丈德高望重、武功蓋世，我等願奉其為主！”臺下一人高呼。
“我附議！”
“我也推玄慈方丈！”
呼聲如潮，層層疊疊，幾無雜音。少林本就是武林魁首，方丈親自主持，誰敢不服？
玄慈微微頷首，眼角含笑，神情安然自若。
“老狐狸……”
蘇昊垂眸冷笑，“怕是盼這盟主之位，盼了半輩子。”
這般表裡不一、粉飾太平的做派，在整個天龍江湖裡，玄慈若排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丁春秋、段延慶這類人，壞事幹得理直氣壯，臉都不帶紅一下；玄慈卻不同——暗地裡手腳不乾淨，面上偏要端著一副清風明月、鐵骨錚錚的模樣。
“玄慈方丈，大夥兒公推您做盟主！既然沒人吱聲，這擔子，就請您挑起來吧！”人群中有人朗聲喊道。
“這……既然諸位厚愛，盛情難卻，那貧僧便……”玄慈話音未落，已隱隱透出幾分志在必得的勁頭。
蘇昊剛想張嘴反對。
忽聽山門外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頌唱，調子浮誇又刺耳，他嘴角一揚——丁春秋，總算踩著鑼鼓點來了。
“星宿老仙，駕臨中原，攻無不克，天下第一！”
“星宿老仙，德比日月，威壓八荒，萬古無雙！”
“星宿老仙，親臨少林，禿驢們，出來領死！”
歌聲未歇，人群臉色齊刷刷一白，心頭咯噔一沉：“是丁春秋！”
“走！大夥兒隨我瞧瞧去！”玄慈低喝一聲，當即領著各路豪傑衝出山門。
只見西邊塵土翻湧，一隊人馬浩蕩而來，排場十足。
可細看之下，場面卻透著股滑稽勁兒——千餘人扯著嗓子齊吼，還有人掏出銅鑼、皮鼓、竹笛、嗩吶，叮噹哐啷吹打不休，活像趕廟會。
江湖上多數人頭回見識星宿派這等陣仗，又驚又樂，差點笑出聲。
忽聽得山腰處蹄聲如雷，由遠及近。
轉眼間，四面杏黃大旗自崖邊騰空而起！
四匹快馬疾馳登頂，馬上漢子各擎一旗，獵獵作響。
旗面皆繡五個墨色大字：“丐幫幫主莊～”
四騎勒韁立定，翻身下馬，將黃旗穩穩插上崖頂最高處。
四人皆穿百衲衣，揹負布袋，手按旗杆，靜默如石。
“丐幫幫主莊聚賢到了！”有人脫口而出。
原來喬峰卸任後歸隱山林，丐幫一度群龍無首。
沒過多久，江湖上卻橫空殺出個新幫主——莊聚賢，掌力渾厚，身法凌厲，令人側目。
單看那四面黃旗迎風招展的氣魄，擎旗者矯若遊龍的利落身手，比起星宿派自吹自擂的浮誇腔調，更叫人脊背發緊、肅然生敬。
黃旗剛豎穩，一百五六十匹駿馬已奔湧上山。
最前頭是百餘名六袋弟子，緊跟著三四十名七袋好手，再後是十餘名八袋長老。
稍頃，四名揹負九袋的長老策馬而至，齊刷刷躍下，垂手分立兩旁，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丐幫向來以步代車、以腳量江湖，非有十萬火急之事絕不乘馬。眼前這般鋪排，早與尋常富貴鏢局無異，不少老輩人物見了，只在袖中搖頭嘆息。
這時，馬蹄聲忽緩——一匹青驄駿馬徐徐而至。
馬上之人錦袍華貴，面容僵冷，毫無血色，活似剛從棺材裡坐起的紙紮人。
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一眼便認出：那是張人皮面具，遮得嚴嚴實實，半分真容不肯露。
心裡頓時明白：“此人，便是莊聚賢無疑。”
蘇昊一見莊聚賢，倒是一怔。
他早已攪動風雲，改了不少事，卻沒想到，這位丐幫新主仍如約登場。
果真意外。
莊聚賢，本名遊坦之，聚賢莊少主人。
那年登山踏青，失足墜崖，竟在幽谷深處撿到一部《神足經》。
勤修苦練之後，內力一日千里。
後來又被一隻千年冰蠶咬中，寒毒入體，反倒催生出一門陰寒徹骨的冰蠶毒掌。
掌力越強，臉上潰爛越甚，終至不堪入目，只得戴上面具，掩盡醜陋。
再後來，他借名莊聚賢，在全冠清暗中推波助瀾之下，於君山大會上連斃十一高手，一舉坐上丐幫第七代幫主之位。
此番前來爭盟主，正是全冠清一手攛掇。
玄慈目光掃向西邊，最終落在一位白髮如雪、眉目溫潤的老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