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背對大門，聞聲猛一回頭。
就在他扭頸的剎那，阿紫手腕一翻，牛肉片滑入麵湯底，再將滾燙濃湯澆進清湯麵裡，攪得勻勻實實。
他再轉回來，門外空空蕩蕩，哪來半個人影？
撓撓後腦勺，他一臉茫然：“女施主，師叔祖在哪兒？我怎沒見著？”
“許是我眼花了。”
“光顧說話，面都要涼透啦，快趁熱吃吧。”阿紫笑意盈盈。
“小僧腹中確已飢鳴，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虛竹點點頭，抄起筷子，埋頭便吃。
麵湯鮮潤，麵條筋道，他吃得額頭冒汗，越嚼越香。
清湯麵他日日吃，卻從沒嘗過這般滋味。
轉眼間，半碗已見底。
忽地，牙尖觸到一團軟糯溫熱的東西。
他猛地頓住，吐出嘴裡的面——碗底赫然躺著半塊肥瘦相宜的牛肉，被咬去一角，油星還在晃。
“哈哈哈！小和尚，完了完了——你吃肉啦，破戒啦！”
阿紫拍案大笑，指尖直點那塊肉。
“女施主，你為何如此作弄小僧？”
虛竹如遭雷擊，面如金紙，嘴唇發抖。
他撲到桌下乾嘔不止，想把那口肉生生嘔出來，可早化在喉頭、融進湯裡，哪裡還吐得出？
“吐？吐出來也沒用。”阿紫晃著湯碗，笑得狡黠，“整碗湯都浸了肉汁，你喝下去好幾口啦！”
“女施主……何苦這般為難小僧？”
他垮著臉喃喃一句，隨即合十閉眼，低聲急念：“阿彌陀佛……今日破戒，實乃受人誆騙，不算數不算數……地府判官老爺，可千萬別記我一筆啊！”
阿紫“噗”地笑出聲：“小師父，甭管怎麼破的，破了就是破了——閻羅殿上，照樣罰你下無間地獄！”
虛竹渾身一僵，冷汗涔涔，抓起竹筐轉身就衝出門去。
“小和尚別跑呀——”
阿紫剛喊出口，他已如離弦之箭，眨眼間沒了蹤影。
蘇昊看得莞爾，袖手未攔。
秦紅棉卻微微蹙眉，覺得這少女頑劣得過了頭。
見虛竹倉皇遁走，阿紫得意地翹起嘴角。
可下一瞬，她笑意驟凝——目光釘在店門口那道身影上，臉色“唰”地沉了下去。
蘇昊也抬眼望去。
一位穿黃葛布單衫的男子踱步進來。
年約四十上下，雙耳懸著兩隻鋥亮碩大的金環，鼻如雄獅，口闊似盆，眉宇間透著股子蠻橫詭譎的異域氣焰，絕非中原人士。
那人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阿紫桌前，面沉如水，一言不發，撩袍坐下。
“跟我走。”獅鼻人嗓音乾冷，像刀刮過青石。
“不跟。”阿紫晃了晃腦袋，髮梢一揚，笑得俏皮又敷衍。
“師父點名要你回去，你敢抗命？”他眉峰一壓，聲線繃得發緊。
“二師兄，聽說擂鼓山開了個珍瓏棋局，滿山都是高人對弈、熱鬧得緊，我正想去湊個趣呢——就不勞您押送啦！”她歪著頭，眼尾彎成月牙。
獅鼻人搖頭，喉結一滾：“不行。你拿了師父的……”
話到半截，他斜睨蘇昊一眼，唇線驟然收緊，像是吞下後半句燙嘴的話，只沉聲道：“師父火冒三丈，限你即刻回山。”
阿紫立刻軟了聲調，拽住他袖角晃了晃：“二師兄，您明知師父氣得摔茶盞，還硬逼我撞槍口，這不是存心讓我挨板子麼？”
“求您高抬貴手，這一回就當沒瞧見我，行不行？”
獅鼻人臉色一沉，眸光如鐵：“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我也得扛你回去。”
“放你一馬，倒也不是不能商量。”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腰肢肩頭緩緩掃過，嘴角牽起一抹陰溼的笑，“小師妹，我惦記你不是一天兩天了。只要你今夜陪我，我就當你從沒溜過山門。”
“無恥！”
阿紫臉霎時漲紅，啐出兩字，聲音又脆又厲，像甩出一把小匕首。
“選吧——是乖乖跟我面見師父，還是留在這兒，陪我消磨一夜？”他往前半步，陰影壓下來，“你偷走的那件東西，若被師父搜出來……嘖，怕是連跪刑臺的力氣都沒了。”
她指尖發涼。師父的手段，她比誰都清楚——輕則廢功，重則剝筋。
打？她遠不是對手。
毒？他出身星宿海，用毒的本事，她拍馬難及。
這回，真被堵死在牆角了。
就在此時——
秦紅棉一步踏出，聲如裂帛：“大白天的，一個漢子欺負個姑娘，臊不臊？”
獅鼻人霍然轉頭，眼神陡然淬冰：“姑娘，管好自己的舌頭。”
“我最恨男人仗勢欺人。”
“這閒事，我偏要管到底。”
她答得乾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未鳴的劍。
“報上師門。”他眯起眼，語氣試探中帶著掂量。
江湖規矩，動手前先摸底細——名門之後，繞著走；野路子出身，碾著來。
“劍宗弟子，木婉清。”
“劍宗？”
他嗤笑一聲，心徹底落回肚裡。
這名字生僻得像山溝裡的野草，八成是哪個荒山破廟湊出來的雜牌子。
“甚麼狗屁劍宗？聽都沒聽過。”
“聽不見，是你耳朵聾。”
“劍宗，天下第一。”
“識相的，現在就滾。”
跟著蘇昊久了，她早把那份睥睨學進了骨子裡——說“滾”，是給活路；不滾，便是死局。
“找死！”
他怒極反笑，掌風已至！
腥風撲面，黑氣纏指，一招“腐屍掌”裹著屍毒劈來——星宿海的功夫，向來沾著就潰，碰著就爛。
“小心！”阿紫失聲喊。
可秦紅棉連眼皮都沒顫一下。
她信蘇昊。只要他在側，天塌下來，也有他頂著。
就在毒掌將觸未觸之際——
一道青白氣旋憑空炸開，如龍捲吞霧，將那團腥臭黑氣盡數裹挾、擰轉、倒推！
“砰！”
毒掌反噬，狠狠砸在他胸口。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一根枯枝，踉蹌跪地，喉頭一甜。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咳著血，瞳孔猛縮，“你是慕容復的甚麼人？！”
這招天下皆知——慕容復的招牌絕技，專克各派武功。可眼前是個年輕女子，絕非慕容複本人；再看她身邊那個少年，更不可能是那位成名多年的南慕容。
“慕容復？”她冷笑搖頭，足尖一點，已立於他面前，聲音清冽如霜，“剛給你留了活路，你偏要自己拆橋。”
“那就，不留了。”
“你不能殺我！星宿海必報此仇……”他嘶聲尖叫，聲音抖得不成調。
“星宿海若來尋釁——”她袖袍一振，“劍宗接著。”
“但今天，你得死。”
話音未落，她五指已扣住他手腕。北冥神功悄然運轉，內力如江河倒灌，奔湧而出。
“化功大法？！”
他渾身一僵，驚駭欲絕，“你怎麼會我星宿海的鎮派絕學？！”
——化功大法名震江湖多年，而北冥神功，早已湮沒在故紙堆裡。
江湖上曉得北冥神功的，寥寥無幾；可提起化功大法，卻幾乎無人不曉。
在眾人眼裡，化功大法就是邪路子、損陰德的勾當。
江湖中人一聽見這四個字，臉都發白，脊背發涼，連酒杯都要捏碎三分。
阿紫親眼瞧見秦紅棉使出化功大法，心頭猛震，像被雷劈中一般。
她偷師父丁春秋的神木王鼎，圖的就是練成這門狠辣功夫。
誰料在這偏僻小鎮的飯鋪裡，竟撞上一個真會化功大法的活人。
轉眼之間——
那師鼻人的內力，已被秦紅棉抽得乾乾淨淨，筋脈枯如柴枝。
下一瞬，秦紅棉長劍出鞘，寒光一閃，師鼻人喉頭噴血，仰面栽倒。
她神色淡然，踱回桌邊，盤膝調息，開始煉化剛吸來的渾厚內勁。
阿紫湊上前，眼睛彎成月牙，脆生生道：“姐姐，多謝你出手救我呀！”
“不必謝。”秦紅棉抬眸，語氣清冷，“我看他行事腌臢，順手清理罷了。”
“那……姐姐能不能教我化功大法？”
這才是阿紫心裡盤算許久的正事。
“我不會化功大法。”
“剛才用的，是北冥神功。”
“北冥神功？”
阿紫怔了怔，這名字她從未聽過。
可光聽“北冥”二字，就覺浩渺深邃，彷彿汪洋吞天，遠非化功大法那般陰毒狹隘。
“那姐姐教我北冥神功，好不好？”她笑得更甜了。
“想學北冥神功，得先入劍宗。”
“只要成了劍宗弟子，人人皆可修習。”
“那怎麼才能入劍宗？”阿紫忙問。
“這位，便是劍宗宗主。”秦紅棉側身示意，“入宗之事，須得宗主點頭。”
阿紫目光一轉，落向蘇昊，甜甜一笑：“宗主好！我能拜入劍宗嗎？”
她見蘇昊面嫩如少年，下意識以為是少宗主——
江湖門派向來如此：掌門必是老成持重者。
一則功力深厚，能鎮得住場面；二則聲望厚重，令人心服口服。
“想進劍宗？我得先驗驗你的根骨。”蘇昊咧嘴一笑。
“怎麼驗？”
“時機未到，日後自會通知。”
“不過——眼下倒可許你一個記名弟子的身份。”
“太好了！”
阿紫眉梢飛揚，雀躍不已：“那……我現在能學北冥神功了嗎？”
“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