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隔閡,彷彿被笑聲揉碎了。
蘇昊仍是一臉認真:“至於讓她親口告訴你芳名?那得祖宗十八代燒高香、行善事、積陰德才行。”
“我哪是甚麼美人?這谷裡從沒人誇過我好看,你偏拿我取樂。”公孫綠萼低聲道。
蘇昊長長一嘆:“絕情谷這名字,依我看,該換一換。”
“為何?”她好奇追問。
“你這般清雅出塵,他們卻視而不見——莫非谷中人人眼盲?”
她又笑起來,銀鈴似的,腰肢輕顫。
其實她容貌雖屬上乘,但比起小龍女自是遜色許多,較之程英的溫婉、陸無雙的靈俏,亦稍欠鋒芒;可她眉宇間那份疏朗澄澈,卻如空谷幽蘭,自有一股不爭不媚的清氣。
聽他這般說,她心頭微熱,嘴上卻佯嗔:“怕是你自己眼花了,把個醜丫頭當成天仙啦。”
蘇昊繃著臉:“或許真看走了眼。不過——這谷若想太平,你確實不能多笑。”
“這是為何?”
他忍俊不禁:“古人寫‘一笑傾國’,那個‘國’字,怕是抄錯了。原該是‘谷’字才對。”
她忍不住彎下腰,笑得肩膀微抖:“求你啦,別逗我了,好不好?”
蘇昊見她身段纖柔,衣袖微揚,心中驀地一軟。
他明明早知她姓名,卻仍一本正經拱手作禮:“敢問姑娘芳名?”
“我複姓公孫,單名一個‘綠萼’。”她笑意盈盈。
“綠萼……名如其人,清雅入骨。”蘇昊由衷讚道。
這一聲名字出口,兩人之間彷彿又近了一寸。
她耳尖微紅,低聲叮囑:“這事你可得替我瞞緊些,千萬別讓我爹知道——連對我笑一下,他都不許。”
“為何?”蘇昊愕然。
她輕輕一嘆:“唉……若他知道我對你笑了,又把名字告訴了你,還不知要如何罰我呢。”
蘇昊皺眉:“天下哪有這樣嚴苛的父親?女兒笑一笑都不讓?這般玉雪聰明的人兒,他竟不知疼惜?”
公孫綠萼眼眶倏地一熱,聲音微哽:“從前爹爹極疼我的……可娘走後,我六歲那年,他就一天比一天冷了。”
兩滴淚無聲滑落。
“別難過。”蘇昊聲音放得極輕。
兩人又聊了片刻,日頭漸高,她忽然一怔:“快回去吧!若被師兄撞見咱們在這兒說話,回頭告到我爹那兒,可就麻煩了。”
蘇昊望著她單薄身影,心頭一緊,左手自然牽起她微涼的手,右手在她手背輕拍兩下,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鳥。
公孫綠萼抬眼望他,眸中水光瀲灩,感激未言,卻已低頭抿唇,整張臉霎時染成一片緋雲。
蘇昊立刻與公孫綠萼分道而行,轉身回到自己棲身的石屋。
第二天天剛擦亮,他便一骨碌爬起身,匆匆扒完早飯,旋即出門尋她。
今天,他打定主意,要把裘千尺的事和盤托出。
公孫止與裘千尺,一個冷酷寡恩,一個狠戾偏執,都不是善茬。若他貿然對公孫止發難,怕是剛一動手,就得先傷了公孫綠萼的心。
所以,他得讓綠萼親眼瞧見、親耳聽見——她那位高高在上的父親,究竟藏著怎樣一副嘴臉。
再者,這夫妻倆早就是兩頭撕咬的瘋狗,早晚要互相啃斷喉嚨;他只消袖手旁觀,便能坐收漁利。
“公孫姑娘,我帶你去個地方,跟我走。”
蘇昊一見她,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地開口。
“去哪兒?”公孫綠萼抬眼問。
“後山。”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後山?”
她眉尖微蹙,略一怔神,隨即疑惑地追問:“去那兒做甚麼?”
“去了,你就明白了。”他唇角微揚,笑意淡而沉穩。
話音未落,他已領著她穿過林徑,直抵後山僻靜處,停在一個僅容一人俯身鑽入的巖隙前——那是個幽深窄小的洞口,形如枯井。
“我們下去。”蘇昊側身道。
“好。”
她沒多問,只輕輕應了一聲。信他,向來不需理由。
他一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身,縱身躍入黑暗。
被他這樣貼身環抱,公孫綠萼心口突突直跳,耳根燒得滾燙——長這麼大,從沒哪個男子敢如此親近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影尚未落地,洞中忽地炸開一陣狂笑。
那聲音分明是笑,聽來卻像哭嚎;調子越響亮,越透著一股剜心刺骨的淒厲。
“鬼?是鬼?!”
公孫綠萼霎時臉色煞白,寒毛倒豎,本能地撲進蘇昊懷裡,聲音抖得幾不可聞:“是……是鬼麼?”
話音剛落,左側巖壁又迸出一聲怪叫,哭腔裡裹著笑聲:“不錯!我是鬼!我是鬼!”
“哈哈哈!哈哈哈!”
“別怕,”蘇昊低聲安撫,掌心輕拍她後背,“她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
他知道,這嘶啞又癲狂的嗓音,正是裘千尺。
聽他語聲沉穩,公孫綠萼緊繃的肩膀才緩緩鬆了下來。
蘇昊抱著她穩穩落地,足尖輕點洞底碎石。
兩人站定,抬眼望去——石窟中央,盤坐著一位半裸上身的禿頂老嫗,滿面風霜,怒意凜冽,竟有幾分攝人的威壓。
公孫綠萼脫口低呼:“啊!”腳下一頓,怔在原地,目光牢牢盯在那人臉上,心頭莫名一熱,酸澀翻湧。
這石窟天然渾成,穹頂破開一道丈許圓孔,正是他們方才滑落之處。
眼前之人,正是裘千尺。
蘇昊一眼便看穿她淪落至此的來龍去脈。
可公孫綠萼卻以為,她是失足跌落,困在此處多年,再無出路。
石窟四壁,幾株棗樹虯枝橫斜,結滿清紅果子——原著裡提過,她靠這些野棗續命。
但蘇昊心裡卻懸著個疑問:棗子不常熟,產量也有限,一年到頭單靠這點果子果腹,她究竟是怎麼熬下來的?
再看她身上,僅用幾片樹皮、幾把枯葉勉強遮體,衣衫早已朽爛成縷,可見在這暗無天日的洞中,已不知煎熬了多少寒暑。
裘千尺連眼角都未掃蘇昊一下,一雙眼睛死死鎖在公孫綠萼身上,上上下下反覆打量,忽然慘然一笑:“姑娘,你生得真俊啊。”
公孫綠萼抿唇淺笑,上前半步,恭恭敬敬福了一禮:“前輩安好。”
裘千尺仰天狂笑,那笑聲依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前輩?哈哈哈!前輩!”
越笑越冷,最後整張臉都繃緊了,怒火灼灼。
公孫綠萼懵了,不知哪句話觸了黴頭,心口一緊,慌忙回頭望向蘇昊,眼神裡全是求助。
蘇昊明白,此人被困太久,心性早已扭曲崩壞,便朝綠萼輕輕搖頭,溫然一笑,示意不必當真。
她定了定神,再仔細端詳裘千尺——稀疏的白髮幾乎掉盡,溝壑縱橫的臉龐上,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寒星淬火。
裘千尺也一眨不眨盯著她,目光灼灼,像要把她燒穿。
兩人就這樣靜靜對望,無聲勝有聲。
片刻,裘千尺忽地開口:“你左腰上,有顆硃砂痣,對不對?”
公孫綠萼渾身一顫,心頭巨震:“這印記,連爹爹都不曾見過,一個深埋地底的老婦,怎會知曉?”
她壓下驚疑,柔聲試探:“婆婆……您一定認得我爹,也認得我早逝的母親,是不是?”
裘千尺一愣,隨即冷笑:“你娘?哈!我當然認得!”
話鋒陡轉,聲如裂帛:“腰上有沒有痣?快掀開給我看!若敢撒半句謊,今日就叫你血濺當場!”
公孫綠萼飛快瞥了蘇昊一眼,臉頰緋紅如霞。
蘇昊默然轉身,背對她而立。
她這才褪下外袍,輕輕撩起中衣——雪白腰際赫然一點殷紅,如豆大,似梅綻,映著肌膚瑩潤生光,嬌豔得令人心顫。
裘千尺只瞥了一眼,身子便劇烈顫抖起來,老淚瞬間漫過眼眶。她猛地張開雙臂,嘶聲喊道:“我的兒啊!娘想你想得肝腸寸斷!”
公孫綠萼望著她涕泗橫流的臉,喉頭一哽,一頭撲進她懷裡,哭得不能自已:“娘!娘!”
蘇昊見母女相認已成,這才緩緩轉回身。
只見兩人緊緊相擁,綠萼背脊起伏不停,裘千尺臉上淚痕與唾沫混作一團,狼狽又滾燙。
忽然,裘千尺雙眉倒豎,殺氣騰騰,一手推開綠萼肩頭,厲喝:“退開!我有話問你!”
公孫綠萼一怔,踉蹌退了半步,仍忍不住喚了聲:“娘……”
裘千尺目露兇光,字字如刀:“公孫止派你來的?想拿甜言蜜語哄我上當,是不是?”
公孫綠萼輕輕搖頭,道:“不是的,爹只說您已不在人世,卻沒提您還活著。”
裘千尺枯指一揚,直指蘇昊:“這人是誰?”
“他是蘇昊公子,女兒就是託他帶路,才尋到此處見您。”公孫綠萼低聲答道。
“你——”裘千尺眸光如刀,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怎會知道我困在這鬼地方?莫非是公孫止那畜生派你來取我性命?若敢撒半句謊,下一刻,棗核就釘穿你的喉嚨!”
“我是來救您的。”蘇昊語氣平靜,不疾不徐。
“救我?”裘千尺嗤笑一聲,滿眼譏誚,“你會有這般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