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雙腳落地,她耳根滾燙,臉頰紅得像浸了胭脂,連指尖都在發燙。
片刻後,周伯通終於抹著臉上的水珠,嘩啦啦爬上了岸。
蘇昊攜眾人沿溪岸緩步前行。
此處山谷幽深,萬籟俱寂,卻處處盛放奇花:赤如丹砂、橙似蜜糖、黃若金箔、綠勝翡翠、青近碧空、藍似晴海、紫若煙霞……繽紛爛漫,灼灼生輝。
“這花真美!”陸無雙一眼瞧見一朵橙瓣金蕊的花,伸手便要摘。
“別碰!”蘇昊厲聲喝止。
她頓住,側頭看他:“怎麼?”
“此花喚作情花。”
“莫看它嬌豔,花刺藏毒,專噬有情之人——凡心動一分,痛徹骨髓;情越深,痛越烈,終至心脈崩裂而亡。”
他目光掃過王語嫣、木婉清、陸無雙等人,語調沉靜卻不容置疑。
“情花?名字倒怪。”陸無雙蹙眉。
“當真這般厲害?”耶律燕忍不住問。
“只懼有情者。無情之人,它反倒奈何不得。”
“可天下誰人真正無情?”蘇昊淡淡反問。
情花高矮不一,高的堪比成人,矮的也及人腰,枝幹虯勁,儼然灌木成林。每株密佈細刺,隱於花瓣之下,稍不留神,指尖便會被扎出血珠。
“蘇兄弟,你們慢慢逛,我還有點事,先溜了!”
話音未落,周伯通已踮腳一躍,鑽進林子深處,蹤影杳然。
蘇昊領著王語嫣、木婉清等人繼續前行。
此地確如畫中仙境,雲氣浮岫,花影搖曳,恍若隔絕塵世的桃源,令人一步踏進,便捨不得挪腳。
行不多遠,一片青石壘就的屋舍,悄然映入眼簾。
石屋依山而築、臨水而居,透著一股沉靜古意,不時有穿青衫的身影從門內踱出,步態悠然,氣韻清和。
“轟隆!”
陡然間,某間石屋炸開一聲悶響,屋樑微震,隨即黑煙滾滾湧出,直衝簷角。
“老頑童!你砸了我的煉丹鼎——站住!”
話音未落,周伯通已如一道灰影撞破門扉,倏然掠出。
緊跟著,一名青衣少女追了出來,鬢髮微亂,杏眼圓睜,指尖直指他背影,聲音又急又脆。
蘇昊抬眸望去,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那少女眉似遠山含黛,膚若新雪初凝,頰邊泛著淡淡桃暈;一雙眼睛澄澈如溪,唇角一點墨痣,俏中帶靈,靜裡生韻——正是公孫綠萼。
原著裡,她是被命運反覆揉搓的薄命人:父親冷眼相待,母親與父勢同水火,她夾在中間,進退皆是刀鋒,最終香魂早散,徒留唏噓。
可如今蘇昊來了,這盤死局,便由不得它再照舊落子。
“姑娘,出甚麼事了?”他溫聲問。
“那老頭撞翻了我的丹爐!我熬了三天三夜才採齊的靈藥,全燒成灰了!”
公孫綠萼腳尖一頓,恨得咬唇,忽地一拍額頭:“糟了!他往藏書閣去了!”
話音未落,人已提裙疾奔。
“走,過去瞧瞧。”
蘇昊略一頷首,帶著王語嫣、木婉清、完顏萍、耶律燕等人快步跟上。
藏書閣內,周伯通正翻箱倒櫃,袖口沾灰,紙頁紛飛,像只闖進米倉的老鼠。
公孫綠萼撲上前去攔,卻被他左閃右晃繞開。
蘇昊立在門邊,神識悄然鋪開,須臾便鎖定了角落暗格深處——一支通體赤紅、芝蓋如雲的千年靈芝,靜靜臥在紫檀匣中。
原來老頑童滿屋亂撞,尋的就是它。
蘇昊不動聲色,袖袍輕拂,靈芝已悄然入袖。
周伯通翻遍四壁仍無所獲,又被公孫綠萼堵在門口,乾脆一個鷂子翻身躍窗而出,溜得比風還快。
公孫綠萼衝到暗格前,掀開匣蓋,臉色霎時慘白——空匣敞著,芝影杳然。
她轉身衝出閣門,正撞見蘇昊含笑而立,便脫口道:“那瘋老頭把我爹壓箱底的靈芝偷走了!”
“抓賊啊——快攔住那老猴兒!”
遠處傳來呼喝,絕情谷弟子已張開漁網劍陣,將周伯通圍得水洩不通,逼得他上躥下跳,狼狽不堪。
公孫綠萼這才留意到蘇昊身側鶯燕成群,不由微怔,揚聲問道:“諸位是……?”
“在下蘇昊,身後皆是我劍宗門人。”
他語氣平和,笑意淺淡,“路過此地,天色將暮,想討個地方歇腳。”
“原來是蘇公子!”她展顏一笑,眼波靈動,嗓音清亮如泉,“請隨我來,我引你們去見家父。”
一行人穿過曲徑迴廊,不多時,步入一座闊朗廳堂。
公孫綠萼匆匆離去,請父親赴會。
片刻後,一道中年身影緩步而入。
蘇昊抬眼細看——
公孫止面如霜覆,眉心深鎖,唇線繃直,整張臉彷彿被苦水浸透多年,連呼吸都帶著三分滯澀。
原著中,他活成了自己長相的註腳:娶了個悍婦,活得戰戰兢兢;愛上丫鬟,反被妻子剜舌斷筋,逼他親手勒死心上人;後來更喪盡天良,將結髮妻推入寒潭地窟,連親生女兒也一併擲入深淵……
所幸裘千尺未死,終得重返人間。
可公孫止這副心腸,早已爛透,半點不值得憐憫——連骨肉都能狠心捨棄,何談人性?
他踏入廳中,目光掃過王語嫣、木婉清等女子,瞳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灼熱,旋即轉向蘇昊,聲調平板:“幾位闖入我絕情谷,所為何來?”
“誤入山徑,天色已晚,只想借宿一宵,不知可否行個方便?”蘇昊語氣淡然,不卑不亢。
“自然可以。”
公孫止應得乾脆,甚至未作遲疑,隨即轉向女兒:“綠萼,替他們安排上房。”
他答應得爽利,心裡卻早已盤算開了——那些女子,個個如花似玉,豈是尋常過客?
蘇昊垂眸一笑,心底卻冷如冰刃:等我把裘千尺從地窟裡接出來,看你還能笑幾天。
他暫且按兵不動,並非心軟。
一則,公孫止尚未冒犯於他,驟然取命,難服人心;
二則,若真下手殺了他,公孫綠萼必視己為仇讎,永無轉圜餘地。
不如讓裘千尺親自登臺——那場遲來的清算,才最痛快。
“各位請隨我來。”
公孫綠萼笑容明媚,引著眾人穿過長廊,安頓進幾間雅緻廂房。
王語嫣、木婉清、穆念慈、完顏萍、耶律燕、陸無雙、程英、郭襄、郭……
眾人奔波許久,倦意已濃,各自回房歇息。
蘇昊正陪著公孫綠萼,在後山小徑上緩步閒談。
兩人肩並著肩,步子輕而從容。
路旁一株株情花樹亭亭而立,花開得濃烈又柔豔,風過時,暗香浮動。
公孫綠萼停步上前,指尖輕巧地掐下一朵,託在掌心遞到蘇昊唇邊,眼波微漾:“嘗一口?”
“這花也能入口?”蘇昊笑著挑眉。
“能呢。”
她自己先拈起一瓣,慢悠悠送進嘴裡,細細嚼著,唇角還沾著一點粉白碎瓣。
蘇昊從她手中接過那朵花,也含了兩三瓣。
初入口,清甜沁潤,蜜意盈舌,尾調竟浮起一縷微醺的酒香,人頓覺神清氣爽;可再嚼兩下,苦味便悄然漫開,吐又不忍,咽又滯澀,彷彿舌尖上壓了一小片欲墜未墜的雲。
他俯身細看那花樹——枝幹虯曲,密密匝匝佈滿細刺;花瓣卻嬌得驚人,比芙蓉更馥郁,較山茶更明豔。
“這花叫甚麼?”蘇昊故作茫然。
“情花。”
“你說它好吃?”公孫綠萼語氣淡得像山間薄霧。
“頭一口甜,後一口苦。”蘇昊答得直白。
她抬手一指花枝與花瓣邊緣那些細如毫芒的小刺:“瞧見沒?若被刺破了皮,便中了情花之毒——動情即痛,疼得鑽心。”
“還有這等怪事?”蘇昊佯裝驚詫。
公孫綠萼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聲音輕緩:“我爹講過:情之一字,本就如此。初嘗似蜜,回甘帶澀,通體生刺,縱你步步留神,也難保不被劃傷。大概就因這三般脾性,才喚它‘情花’。”
“嗯。”蘇昊頷首。
二人踱至向陽坡上,暖光鋪滿石階,地氣蒸騰,情花早結了果。
果子青紅錯雜,有的半青半緋,表面覆著茸茸軟毛,活像蜷縮的蟲豸。
“花美得奪目,果子倒醜得扎眼。”蘇昊莞爾。
“這果子萬萬吃不得——有的酸得牙軟,有的辣得嗆喉,有的臭得讓人捂鼻乾嘔。”公孫綠萼道。
蘇昊略一揚眉:“真沒一顆甜如飴糖的?”
她側眸看他一眼,輕聲道:“有是有的,可單看外皮,誰也猜不透。”
“有些醜得離譜的,咬下去竟甜得心顫;可模樣難看的,也不見得都甜。非得親口試過,才知滋味。十顆裡九顆苦,所以沒人碰它。”
蘇昊點頭,聽她話裡藏話,分明是在說人心、說情路。
此時朝陽斜斜掃來,光影溫柔地勾勒出她的輪廓——眉如遠山,膚若凝脂,頰上泛起淡淡胭脂色,清麗得不染塵俗。
蘇昊忽而一笑:“世人總道美人一笑千金難買,說甚麼一笑傾城、再笑傾國。其實啊,美人另有一樣東西,比笑更稀罕。”
公孫綠萼睜圓了眼睛:“是甚麼?”
“是她的名字。”蘇昊朗聲笑道,“見一面已是福分,笑一回須祖上積德,修三世善緣……”
話音未落,她已掩口咯咯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