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女子坐在船尾,青裙曳水,姿態溫婉;那男子半倚在她膝上,神情慵懶,似一株曬足了陽光的玉蘭。
她指尖靈巧翻飛,剝開一枚枚青翠蓮蓬,將雪白蓮子一粒粒送入他口中。
另一女子則穩坐船頭,雙槳輕搖,水波不驚,船行如梭。
此人正是蘇昊。
他剛持傳送鑰匙遠遁而來,落點卻偏在嘉興郊野。
他早摸清了這鑰匙的脾性——縱能橫跨百年、躍過山河,卻像醉漢擲骰子,落處全憑天意。
從北宋太湖一躍至南宋南湖,本該精準錨定,結果卻差出幾十裡。
它不講道理,只認距離:越遠越穩,越近越飄。
短途挪移?怕是連院牆都穿不準。
可即便如此,蘇昊也早已心滿意足——若靠雙腿奔走,怕是霜降前都趕不到這煙水迷濛的南湖。
膝上餵食的是王語嫣,船頭搖櫓的是木婉清。
出門在外,蘇昊向來不肯虧待自己。
於是便把這兩位佳人自隨身空間請了出來,一個侍奉左右,一個掌舵前行。
木婉清是他踏入綜武世界後結緣的第一位女子,冷若寒梅,韌如新竹;
王語嫣則出自天龍,素有“人間絕色”之譽,更是劍宗年輕一代中的翹楚。
論修為,除李秋水、李滄海、巫行雲三位前輩外,再無一人能壓她一頭;
論天賦,她更勝三者一籌——今日稍遜,不過因年紀尚輕;假以時日,登頂宗門不過是早晚之事。
聽聞蘇昊誇那歌聲,王語嫣一邊剔著蓮芯,一邊抿嘴輕笑:“宗主,莫不是瞧上那幾位小丫頭了?”
“那兩個小姑娘,眉眼水潤,活脫脫兩株初綻的並蒂蓮。”
“往後長開了,準是傾城之姿。”
蘇昊立刻板起臉,正色道:“胡說八道!”
“我可是守禮之人,你當我是何等輕浮之徒?”
“她們才多大?一個剛抽條,一個還扎羊角辮呢!”
“我雖愛看美人,可也有分寸——這般稚嫩的花骨朵,我碰都不碰。”
對面小舟上,五位少女正採蓮嬉戲。
三人十五六歲,另兩個不過十二三歲,是表姊妹:表姐姓程,名英;表妹姓陸,名無雙。
兩人只差半歲,卻一個沉靜如溪,一個活潑似雀。
“對對對,宗主最守規矩。”
木婉清望著他裝模作樣的神情,險些笑出聲,硬是咬住下唇憋住,只慢悠悠補了一句:“宗主純粹是被那調子勾住了耳朵,絕無旁的心思。”
話音未落,眼角已彎成月牙——那語氣裡的打趣,比荷塘裡的漣漪還晃人眼。
“好啊,膽子肥了?”
“今夜且看你能不能撐滿三百招。”
王語嫣聞言,憐憫地望向木婉清:“婉清,這回你可懸了。”
“少說也得躺平三日,動彈不得。”
這話她可太有發言權——上回與蘇昊切磋,她也是足足緩了四天,才重新提得起劍。
“宗主,我看那兩個丫頭筋骨清奇,根骨上乘,不如收作關門弟子?您意下如何?”
王語嫣忽而開口,聲音清越如泉。
“你想收,便收。”
蘇昊頷首,語氣溫和,“以你如今宗師中期的造詣,在這南宋江湖裡,已是鳳毛麟角。”
那邊程英與陸無雙也悄悄打量起這邊來。
“表姐,你看那哥哥,生得真像畫裡走出來的!”
陸無雙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
“嗯。”程英輕輕應了一聲,目光掃過蘇昊身側,“他身邊的兩位姐姐……也美得不像真人。”
她們聲音雖輕,卻如細針入耳,一字不漏地落進蘇昊與王語嫣耳中。
“小丫頭誇你呢。”王語嫣笑著睨他。
“她沒誇,只是實話實說。”蘇昊一笑,坦然自若。
王語嫣剝完最後一顆蓮子,輕輕送入他口中。
旋即抬手,五指虛握,遙對十步開外一隻高懸的蓮蓬。
指尖微收——那蓮蓬應聲而落,劃一道青影,穩穩落入她掌心,蓮莖猶帶露珠。
對面船上五人霎時僵住,齊齊睜大雙眼。
這是甚麼功夫?
那蓮蓬離船足有一丈,她既未起身,也未離座,只憑一抓,便隔空攝來!
她們採蓮須得撐篙撥葉、彎腰伸手,費盡周折;她卻信手拈來,如探囊取物。
若人人都會這一手,誰還頂著烈日划船?
“兩位小妹妹,想學麼?”
王語嫣含笑望向程英與陸無雙,眸光溫潤,毫無凌人之勢。
“想!”
兩人齊齊點頭,眼睛亮得驚人。
“大姐姐,能教我們嗎?”程英仰起小臉,聲音清脆。
“可以。”王語嫣笑意更深,“不過,得磕頭敬茶,正式入門。”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陸無雙和程英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心頭一熱,膝蓋一彎,撲通一聲就在船板上跪得筆直,對著王語嫣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得木板咚咚作響。
“起來吧。”
王語嫣輕抬手,指尖微揚,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
兩人起身站定,陸無雙按捺不住,眨巴著眼睛追問:“師父,您剛才那手功夫——是啥名堂?”
“擒龍功。”王語嫣答得乾脆利落。
“擒龍功?”
“光聽這名字,就讓人脊背發麻!”
陸無雙倒抽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眶外。
“那是自然。”
“龍都能攥在手裡抖三抖,摘幾顆蓮子?不過隨手一拈罷了。”
王語嫣說得一本正經,嘴角卻悄悄翹起半分——這話若擱從前,她絕不會講。可跟蘇昊朝夕相處久了,連說話的調子都沾上了幾分他那種似真似假、逗人玩味的勁兒。
“哇——!”
“這也太神了吧!”
“師父!快教我!”陸無雙一把抓住自己衣袖,滿臉灼熱的仰慕。
“不行。”
“這門功夫門檻極高,你們根基尚淺,眼下只適合打牢底子。我先傳你們幾套入門心法與身法。”王語嫣語氣柔和,卻透著不容商量的篤定。
其實擒龍功練起來並不繁複,真正卡人的,是內力要如江河奔湧,收放更要如呼吸般自如精準。
“咱們宗門,叫劍宗。”
“這位,便是劍宗宗主,還不快見禮?”王語嫣側身一讓,目光落向蘇昊。
陸無雙與程英立刻轉過身,齊齊垂首,雙手交疊於腹前,深深一揖。
“免了。”
“你們接著採蓮去。”
話音一落,兩人便又挽起袖子,彎腰鑽進層層疊疊的荷葉間。
蘇昊則依舊懶洋洋地枕在王語嫣膝上,由她輕輕搖扇、剝蓮子、遞清茶,一派閒適自在。
“宗主,您一直盯著岸邊瞧甚麼?”
王語嫣忽覺他目光久久未移,順著視線望去——
柳影婆娑的岸邊上,立著一位道姑:身段豐盈,面若春桃,青絲挽成道髻,一襲素淨道袍也掩不住眉宇間的凌厲與冷豔。
“宗主這是動心了?”王語嫣掩唇一笑,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蘇昊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慢悠悠抿了口茶。
木婉清噗嗤笑出聲:“既然喜歡,不如我去請她入宗——綁也得綁來!”
“你未必拿得下她。”蘇昊眼皮都沒抬。
“不可能!”
“我如今已是宗師初境,放眼南宋,能與我過百招者,屈指可數!”木婉清揚起下巴,聲音裡全是不服輸的鋒芒。
“她勝你不易,你勝她,更難。”蘇昊淡淡接話。
“那我呢?”王語嫣偏頭問。
“你贏她,不費力氣。”
“她究竟是誰?”木婉清眉頭一擰。
“赤練仙子,李莫愁。”蘇昊吐出這幾個字,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原來是他!”
蘇昊、王語嫣、木婉清在這南宋江湖已盤桓多日,李莫愁之名,早如寒霜入耳——傳聞她出手如毒蛇吐信,所過之處,血痕未乾,屍骨已寒。
李莫愁在岸邊佇立良久,目光早已將船上眾人盡收眼底:王語嫣隔空取蓮的奇技、兩個少女俯首拜師的鄭重、還有那三人慵懶又疏狂的氣度……
尤其那擒龍功,行雲流水,毫無煙火氣,卻暗藏千鈞之力。她走南闖北二十年,從未見過這般路數。
“此女深不可測!”
“可江湖名錄裡,竟無她半點蹤跡。”
“她身邊二人,亦是生面孔。”
“聽她稱‘劍宗’……”
“怕不是從神鵰洲外來的?”
她心裡飛快盤算。神鵰洲各門各派,她閉著眼都能報出家底,可“劍宗”二字,聞所未聞。唯一合理的解釋,便是這宗門根不在本洲。
而整個綜武世界,各洲百姓雖知天下不止一隅,但山海阻隔、舟車艱難,彼此往來寥寥無幾——連頂尖高手,也極少踏足異洲。
“但願別壞了我的事。”
“這一回,陸家上下,一個不留。”
她眸中寒光一閃,殺意如冰刃出鞘,隨即轉身離去,裙裾劃開一道決絕的弧線。
“這就走了?”
“方才那眼神……分明是奔著殺人去的!”
王語嫣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眉心微蹙。
“她要去屠你徒弟滿門。”蘇昊嗓音平緩,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啊?!”
王語嫣一怔,隨即脫口而出:“快!我們得趕去陸家莊攔她!”
“好。”蘇昊撐著船沿坐直身子,懶懶一笑,“正好悶得發慌,去陸家莊喝杯茶。”
於是陸無雙與程英引路,四人乘風而行,不多時便到了陸家莊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