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蘇昊一眼就認出了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四人——
他們並非為破局而來,而是滿山遍野地尋人。
慕容復離奇失蹤多日,活不見影,死不見屍,連衣角都沒留下半片。
四人尋遍江南塞北,卻似撞進迷霧裡,越找越茫然。
慕容復之死,如今只鎖在蘇昊與王語嫣心頭;
屍身更被一把火焚得乾乾淨淨,灰都不剩。
只要兩人不開口,這四人哪怕把擂鼓山刨成平地,也挖不出半點線索。
“小和尚,你也溜達來了?”
阿紫眼尖,遠遠瞅見虛竹,立馬笑嘻嘻招手。
“女施主,貧僧告退!”
虛竹臉色唰地發白,轉身拔腿就跑,袍角都掀飛了起來。
他是真被阿紫折騰怕了,奉行“打不過就蹽”的鐵律,腳底抹油比兔子還利索。
其實就算他硬著頭皮留下,這場造化也早跟他斷了線。
原該指點他的段延慶,此刻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沒人扶他一把,這盤死局,他連邊都摸不到。
蘇昊目光沉沉,落在那方棋盤上。
正有一名青年俯身苦思,額角沁汗。
棋局刻在一方青黑巨石上,黑白子瑩潤如玉,雙方已落子百餘,密密匝匝,殺機暗湧。
這便是傳說中的“珍瓏”。
“珍瓏”,本就是圍棋中設下的絕命難題——不是對弈所生,而是人為佈下的死結,或劫或生,步步反常,推演起來令人頭痛欲裂。
尋常珍瓏,少則十來子,多不過四五十,可眼前這一局,竟有二百多子,眼看就要收枰。
劫中有劫,共活長生交錯,反撲收氣並存,花五聚六,亂如蛛網。
那青年又盯了半晌,忽地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血箭!
“破不了……我破不了這局!”
他踉蹌起身,面如死灰,羞慚得幾乎抬不起頭。
蘇星河望著他搖晃離去的背影,長長嘆了一口氣,眼神黯淡。
之後又陸續有人上前試手,結果無一例外:嘔血、昏厥、棄子而逃。
蘇昊靜觀良久,眉頭微蹙,也未參透半分玄機。
他雖通棋理,可這盤棋,早已超脫常軌,非人力可解。
但今日——
他本就沒打算破它。
他來,是來摘果子的。
“唉……”
“莫非這珍瓏,真要成絕唱?”
蘇星河環顧四周,滿目蕭索,聲音裡透著筋疲力盡。
來的俊傑不少,可沒一人能撬開這道門。
人影漸稀,山風捲著落葉打轉,擂鼓山一點點安靜下來。
最後,只剩蘇星河、蘇昊、秦紅棉、阿紫四人立在山門前。
“這位少俠,可願一試?”
蘇星河目光落在蘇昊身上,語氣帶著試探。
“不必了。”
蘇昊嘴角微揚,抬手朝身後幽深洞口一指,“我對那裡面,倒更上心些。”
蘇星河面色驟變,身形一橫,雙臂張開如鐵閘:“不行!唯有破局者,方可入內!”
“你守得太死板了。”
蘇昊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無崖子設此局,圖的不過是挑個相貌端正、根骨清奇的傳人,好替他收拾丁春秋。”
“可珍瓏太難,你守了這麼多年,人沒等到,師父卻快熬幹了最後一口氣——”
“你還打算讓他等多久?等你找到那個‘天選之人’,怕是他連棺材板都蓋嚴實了。”
“你……你怎麼全知道?!”
蘇星河瞳孔猛縮,渾身僵住,目光如刀刮過蘇昊臉龐——
連師父命懸一線的事,對方竟也一清二楚?
這青年,究竟是誰?
“我們劍宗的宗主。”阿紫脆生生接話。
“讓路。”
蘇昊腳步未停,徑直向前走去。
“你攔不住。”
“現在,就讓開。”
蘇昊語氣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這……”
蘇星河眉頭緊鎖,心下躊躇,一時拿不定主意——放他進去,怕壞了規矩;攔住他,又恐錯失機緣。
“放他進來!”
話音未落,山洞深處忽傳來一聲低沉卻渾厚的嗓音,如古鐘輕震,餘韻綿長。
“是。”
蘇星河立刻躬身應下,轉頭對蘇昊道:“師父開了口,你隨我入內吧。”
“你們在外候著!”
蘇昊身形一動,步履沉穩地邁入洞中。
洞內幽深微涼,石壁泛著青灰光澤。他目光剛一掃,便牢牢盯在中央那方青石高臺上。
臺上靜坐著一位老者,銀髮如雪,衣袍素淨,眉宇間自有一股超然氣度——正是無崖子!
老者聞聲微微抬眼,目光如古井映月,澄澈而深遠。
蘇昊凝神望去,心頭微震:那張臉雖覆滿霜色,卻不見多少風霜刻痕,輪廓分明,鼻樑高挺,竟透出幾分少年般的清峻俊朗。
“大宗師!”
他心念微動,內息悄然探出——果然,一股浩瀚如海、淵渟嶽峙的氣息撲面而來。
無崖子確已臻至大宗師之巔。
若非當年遭丁春秋毒手暗算,以他天資與根基,極有可能叩開天人境的大門。
天人境與大宗師,看似僅隔一線,實則如天塹橫亙——前者舉手投足皆合天地節律,後者縱有通天手段,也難撼其分毫。
更別說壽元之別:江湖百歲已是罕見,天人境者卻可活過兩百春秋,百歲不過壯年;若再破境登臨陸地神仙,壽數更是翻倍增長。
可惜啊……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逍遙掌門,終究被親傳弟子背後捅刀,功力潰散,經脈盡毀,只能靠一口真元硬撐多年。如今油盡燈枯,連呼吸都帶著將熄的微弱氣息。
“好!”
“當真不錯!”
無崖子打量片刻,眼中掠過一抹亮色,笑意浮上眼角。
他年輕時本就是名動江湖的翩翩公子,可眼前這青年眉目如畫、氣度沉凝,竟比自己當年更添三分凜然風骨。
逍遙派收徒,向來先觀形貌,再察心性——醜陋者免談,平庸者不取;唯有容止出眾、根骨奇佳者,方配得上“逍遙”二字。
所以門下弟子,個個俊逸出塵,女子亦皆明豔不可方物。
蘇昊這張臉,恰巧踩在無崖子最挑剔的門檻上。
“老朽命不久矣,只盼覓一衣缽傳人。你,可願接我這一脈香火?”無崖子目光灼灼,直視蘇昊雙眼。
“晚輩願承此重託。”蘇昊鄭重頷首。
“甚好。”
無崖子臉上浮現一絲寬慰,隨即正色道:“傳功之前,你須先廢去所學各派武學,以免內息駁雜,反傷經脈。”
“不必。”蘇昊坦然道,“晚輩修習的,本就是逍遙派北冥神功。”
“你……練成了北冥神功?”
無崖子瞳孔微縮,聲音略顫:“誰教你的?”
“機緣巧合,闖入一處隱秘山洞,在其中尋得《北冥神功》殘卷,自此潛心參悟。”蘇昊如實答道。
“天意!真是天意!”
無崖子仰首輕嘆,心中瞭然——那洞,必是昔日大理無量山劍湖底的琅嬛玉洞。
既已通曉北冥神功,煉化內力便事半功倍,無需另費周章。
“來,坐穩了。”
蘇昊依言上前,盤膝端坐於臺前。無崖子伸出枯瘦卻溫熱的手,輕輕釦住他手腕。
剎那間,一股溫厚磅礴的內勁如江河決堤,奔湧不息地灌入蘇昊體內。
不過盞茶工夫,七十年苦修所得,盡數傾注於蘇昊經脈之間。
功成剎那,無崖子身形驟然佝僂,面色灰敗如紙,皺紋密佈,連指尖都泛起死灰之色,氣息細若遊絲。
“我畢生修為,已盡數託付於你……只望你能親手斬了丁春秋那逆徒,替為師了卻這樁憾事。”他聲音沙啞,字字如釘。
“弟子定不負所托,手刃仇寇,血債血償!”蘇昊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事到如今……還不肯喚我一聲師父?”無崖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師父。”蘇昊低聲開口,語調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敬重。
“好……好啊。”
無崖子嘴角微揚,右手緩緩抬起,褪下拇指上一枚青玉扳指,鄭重遞來:“這是逍遙派掌門信物,今日起,你便是新任掌門。”
見蘇昊雙手接過,他笑意漸深,頭一垂,氣息全無。
蘇昊並未起身離去,而是就地盤坐,閉目凝神,開始梳理體內奔騰激盪的浩瀚真氣。
此前,他已先後吸納五人內力:鳩摩智、段延慶、蕭遠山、慕容博、無崖子。
除段延慶未至大宗師外,其餘四人皆是此境巔峰。
而五人之中,尤以無崖子七十年修為最為雄渾精純。
粗略估算,所得功力如下:
鳩摩智:四十年
段延慶:三十年
蕭遠山:五十年
慕容博:五十年
無崖子:七十年
再加上自身勤修苦練所得,眼下蘇昊體內真氣總量,已逾三百年之數。
當然,功力深厚,並不等於戰力無敵。
通常而言,內力越雄渾,底子越紮實,但真正決定生死勝負的,還得看功法玄妙、招式精熟、臨陣應變、實戰經驗等多重因素。
譬如有人內力平平,卻修得一門生生不息的奇功,越戰越強,久戰不疲;而另一人縱有千載功力,若不懂御氣之法,臨敵時只會白白耗損,反成累贅。
畢竟,高手對決,拼的從來不是誰存得多,而是誰用得巧、撐得久、斷得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