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她黯然的是,原以為容貌尚可自負,卻不料明月心絲毫不遜於她。
那一份出塵脫俗、宛如白蓮初綻的清雅之氣,更是她這般丫鬟望塵莫及的。
臨行前,楊軒不經意瞥了一眼花圃方向,輕輕搖頭,唇角微揚。
姑蘇之夜,長街蜿蜒,燈火綿延十數里,兩旁酒肆輝煌熱鬧,文人吟詠之聲此起彼伏。
這便是江南獨有的風雅韻味!
在這繁華人間,沒有未來的霓虹閃爍,但萬家燈火交織而成的暖意,卻比任何光影都更顯璀璨奪目。
楊軒租下一葉畫舫,泛舟遊於姑蘇水道之上。
更有船孃輕撥琵琶,以吳語低唱小調,聲線嬌柔婉轉,令人神醉。
“諸位聽好了,要說無情無義、薄情寡信之人,當今首推那位新科探花、現任駙馬爺。
聽說他還依著《包公案》編了一齣戲,名叫《陳世美》,真是天大諷刺!此人空具才學,卻全無道義良心——”
客船剛駛入太湖,沿岸一座三層高樓、高達七丈的豪華酒樓中,傳來一陣熟悉話語,楊軒頓時眉頭緊鎖。
聲音耳熟,但說話之人並非舊識。
正是今日在華府所見、化名華安的唐伯虎。
沒想到此人不僅潛藏在他院落花叢之中偷窺,竟還追蹤至此,專程候著他來當眾羞辱。
為爭一名女子,竟用心至此。
先前他不予計較,只當對方是過路之人,無意與其糾纏。
一個侍女而已,他從不稀罕。
豈料對方竟視他為敵,百般設計,費盡心機。
連住處附近的酒樓,也成為詆譭他名聲之地。
就連明月心那雙如春水含波的眼眸裡,此刻也掠過一抹冷冽殺意——只需楊軒一句吩咐,唐伯虎頃刻命喪黃泉。
“唐兄,此話未免太過誅心了吧?
楊某自覺從未冒犯於你,今日不過初次相見於華府,未曾想你竟因一個婢女秋香,如此處心積慮地針對於我。難道你以為楊某是任人揉捏的軟泥不成!”
一道清朗之聲驟然響徹整座樓宇,直入三樓眾人耳中。
緊接著,靠窗而立的唐寅猛然回首,只見楹窗之外,楊軒已翩然步入,臉上笑容瞬間凝固,滿目驚愕難以置信。
須知二樓飛簷距地足有五丈,再加湖堤與紅柱高度,逾越六丈之上。
如此險峻之處,莫說尋常江湖人,縱然是頂尖高手,也無法一步登臨。
可楊軒不僅騰身而上,踏空如履平地,連明月心、冷月流星三位女子亦緊跟其後,身影飄逸若仙,恍如嫦娥逐月,孤影凌虛!
剎那間,所有目睹此景的太湖遊人皆瞠目結舌,神情震撼,懷疑自己是否眼花。
一人看錯尚可理解,但在眾目睽睽之下,竟有人飛身登樓,宛若天降!
“唐兄,楊某自認對秋香姑娘毫無企圖,但你如此刻意構陷,莫非真沒將我放在眼中?”
此時眾人才漸漸清醒,目光紛紛落在楊軒與唐伯虎身上,隱約察覺到一絲暗流湧動。
更令人留意的是,唐伯虎雖不修邊幅,卻也並非不堪入目,在姑蘇才子中亦屬翹楚;
可與楊軒相較,容貌上的差距便顯而易見了。
公子溫潤如玉,探花之名豈是虛得?
論才華成就,唐寅的詩文畫作早已響徹江南;
但楊軒亦非等閒,弱冠之年便高中鼎甲,無論是“不負如來不負卿”之句,還是“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之篇,皆可與其比肩。
倘若二人竟為華府一名侍女相爭,此事日後必成坊間津津樂道的話題。
“是嗎?既然如此,楊公子請自便回程,免得徒增誤會。”
“不,唐兄既已出手,楊某豈能避而不應?
恰巧明日我正愁不知索何酬勞,如今倒想起來了——駙馬府中正缺幾位伶俐婢女。聽聞唐兄化名華安,潛入華府接近秋香姑娘,想必那秋香定然品性出眾、德行兼備。
不如後日啟程時,一併隨我前往錢塘,再轉赴京城如何?”
“你……”
唐伯虎聞言怒目圓睜,未曾料到楊軒竟如此卑劣。
更讓他震驚的是,對方一眼便識破他心儀之人正是秋香,直擊要害,毫不留情。
以楊軒的身份,此次受太師所託,只要開口,太師斷無不應之理。
更何況四香自幼被賣入華府,連自主選擇的權利都未曾有過。
“楊某不是泥塑木雕,任人揉捏。唐兄若真心追慕女子,便該光明磊落。暗地詆譭於我,實乃小人行徑!”
楊軒言辭鏗鏘,正氣凜然,滿座賓客頓時投去鄙夷的目光,紛紛側目於唐寅。
楊軒所言真假難辨,眾人不得而知;
但唐寅方才在客棧背後中傷楊軒,卻是他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確鑿無疑的小人之舉。
“不過,楊某願給唐兄一次自證之機。聽聞唐兄擅長仕女圖,筆下風流無雙,今日何不以此為題,各展所長,一較高下?”
“好!”
唐伯虎未加思索,當即應允。
而楊軒嘴角微揚,神色從容。論傳統國畫,他的造詣僅屬中上,勉強躋身高手之列,全賴君子六藝的修習;
但若論素描,他早已登峰造極。
若此刻繪出一幅後世風格的照片式畫像,定能徹底壓過唐寅。
勝負關鍵不在意境深遠或筆法精妙,而在前所未有的“真實感”——這世間,尚無人見過如此逼真的“真人肖像”。
“妙風,你施展輕功速去馬車取我的畫具來,再備三張硬紙。”
“遵命,公子!”
隨即,楊軒又命大掌櫃公孫煙動用人脈,請來附近一位花魁作畫中模特。
唐寅可憑心中想象描繪秋香,勾勒理想美人;
但楊軒需真實人物為參照,方能繪出如鏡照影般的逼真效果。
不過半刻鐘,唐寅已近收筆,而楊軒的工具與材料方才送達。
眾人見其執筆方式奇特,略感新奇。江南本就通商頻繁,對西洋技法略有耳聞,不少人立刻認出這是海外繪畫之法。
楊軒落筆極快,寥寥數筆,輪廓立現。
待唐寅完成之際,楊軒已大致勾勒出人像雛形,栩栩如生,形神俱足。
緊接著,他細琢肌理,彷彿連細微毛孔皆清晰可辨。
一刻鐘後,一幅尚未著色、宛如黑白影像的作品呈現在眾人眼前。
前後對照之下,不僅五官分毫不差,髮絲根根分明,加之神情自然,風情天成,彷彿畫中女子隨時會踏步而出。那種撲面而來的“真實”,令人瞠目結舌。
即便唐伯虎見多識廣,此刻亦心神震動。
二者技法迥異,但相比千篇一律的古典仕女圖,楊軒這幅素描所帶來的視覺衝擊,無疑更具震撼之力。
上色!
隨著色彩層層暈染,一幅宛若孿生姐妹的畫像躍然紙上。
在後世或許不足為奇,但在此時此地,其震撼力無異於驚雷貫耳。
懸掛於壁,朝夕相對的將是一位真實存在的絕代佳人,而非寄託想象的抽象美神。
“唐兄,兩種畫法各有千秋,難以直接相較。不如請在場諸位公投裁定,如何?”
“不必了,唐某認輸。”
唐伯虎緩緩開口,面色凝重。
他清楚,楊軒這幅畫所引發的震撼將久久不散。
縱使他認為自己的作品並不遜色,但那種如臨其人的真實感,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這一局,他確實敗了。
終究他筆觸再精妙,可楊軒卻是直接將活人搬上了畫紙,如何相提並論?
除非將來白描技法盛行,兩者才能站在同一高度較量。
正如眼下楊軒捧出一座由透明晶石築成的暖房,恐怕市價早已突破十萬兩白銀——稀有之物,自然身價倍增!
“不過秋香,唐某絕不會輕易罷手。”
“呵,那便拭目以待唐兄有何能耐了。”
楊軒嘴角微揚,露出一抹不屑笑意,並未將唐寅視為對手。
他本無意與唐寅糾纏,此人雖文采出眾、武藝尚可,終究是案前書生,未曾涉足江湖風波。
而秋香也不過是尋常婢女,談不上天賦異稟、超凡脫俗,
但唐寅今夜當眾貶損之舉,卻徹底激怒了楊軒。他已打定主意,明日便開口向華府提請,將秋香接入駙馬府,封為首席侍婢,徹底斷了唐寅的痴心妄想。
翌日清晨,華府上下便忙碌籌備壽辰慶典。
楊軒身為受邀賓客,即便此行實為代人應酬,也需備齊賀禮以表敬意。
昨夜完成肖像之後,他心中便已有今日獻禮之策——
全家合影圖!
天剛破曉,他便召集穿戴齊整的華太師一家四口,在庭院中站立近半個時辰。
華老夫婦端坐主位,神情和藹,身後立著兩位略顯浮誇的年輕子弟,衣冠端正,姿態拘謹。
為保驚喜效果,除緊隨楊軒左右的冷月與流星外,其餘人皆被攔在外圍,縱然好奇萬分,也只能等到壽宴現場才得一見真容。
“姑蘇孟家敬獻火羽錦十卷、潔玉順心一對、玉雕·長壽山海一件……”
“錢塘李府奉上頂級檀香念珠一串、白玉觀音像一尊、金身笑佛一軀……”
“姑蘇王氏呈獻千壽長卷一幅、百年山參一支、龍息香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