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府尹口稱“駙馬”，眾人再度震驚。
先前尚屬疑惑，此刻則是醒悟與敬仰交織，更有無數人心中翻湧著豔羨與不甘。
江南才俊雲集，四大才子皆自詡才學卓絕，豈肯服人？在他們看來，楊軒不過僥倖高中探花，甚至懷疑其中另有隱情，舞弊成真！
加之楊軒過往之事，更成眾人心頭嫉恨之靶。
“晚生參見大人！”
人予我一分敬，我還人十分誠。楊軒雖居探花之位，仍以學子身份坦然行禮。
“駙馬折殺微臣了，實不敢當！”
“哈哈哈，文墨之交，今日不論官階。此處人雜，賢侄，請入內敘話！”
“太師，請！”
三人步入華府，門外人群這才敢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公子溫潤如玉，謙和守禮。
誰曾想此次華府所迎貴賓，竟是名震九州的探花郎？近來坊間更是流傳諸多關於楊軒的奇談異聞。
龍泉深處，神兵現世，其名為：
大明朱雀！
若非此物原為無雙劍匣之一部分，楊軒恐早已陷入風波，流言足以致命。
至於傳得最兇的醜聞——譭棄婚約？
那不過是心懷妒意的書生咬牙詆譭罷了，大多數人並不認為楊軒有失道義。
其一，王家小姐年歲尚幼，若等三四年後完婚，屆時楊軒早已年過而立，反成滯婚之人。
況且姑蘇本地多有人知曉，王家與慕容氏結為姻親，小姐早有表兄青梅竹馬，情愫暗生。
換作旁人，怕是早已登門退親。
而楊軒主動承擔毀約之名，可謂重情重義；更何況王夫人如今執掌騰雲閣，內情昭然若揭。
其二，楊軒少年得志，金榜題名。
王家不過商賈之家，門第懸殊，早已不相匹配。
唯有市井百姓尚懷浪漫幻想，渴求一段佳話；至於權貴巨賈，則普遍認為楊軒已是騰雲之龍，豈能久棲凡枝？
況且雙方長輩均已不在！
華府廳堂之內。
華太師雖喚楊軒為賢侄，卻仍將主位右側並列相讓，自分賓主；左下方則坐著姑蘇知府與華夫人。
剛落座，便見四名千挑萬選的俏麗婢女步履輕盈，身姿婉轉，奉上香茗。
而置於楊軒面前的那位，更是容顏明媚，神情嬌羞，低眸淺笑間惹人心動，連楊軒也不禁目光微凝。
秋香！
華府四大婢女中以秋香為首，眼前這朵正是四姝中最奪目的一位。
霎時間，楊軒眼角餘光一掃，迅速鎖定一名氣勢洶洶的家丁，雙目如炬，怒視自己，宛若仇敵相見。
楊軒心頭微震，旋即輕輕搖頭，淡然處之。
“怎的？賢侄可是察覺何處不對？”
“太師誤會了，只是晚生忽然想起他事，一時失神，望勿見怪。”
楊軒一笑釋然，同時輕啜一口茶湯，微微頷首道：
“這可是清明前採的春芽？”
“不錯，賢侄竟也精通茶道？”
楊軒僅憑一口，便辨出此乃後世聞名的龍井，雖尚未揚名天下，但此時已屬貢品之列。
真正的好茶，從來都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這騰雲閣中所藏，皆屬佳品，眼前這杯正是獅峰所產的龍井，恰好趕上新茶入閣罷了。”
“哈哈哈……倒是老夫疏忽了，險些忘了賢侄近來正居於錢塘。”
華太師聽罷，彷彿才猛然記起一般，語氣自然，神情坦然。
活了這麼多年的老狐狸，楊軒怎會相信他真是一副無害模樣，能坐到一品高位靠的是純良？
“晚輩近日在外惹了些風波，暫避錢塘，圖個清淨。”
見甚麼人說甚麼話，這是處世之道。
虛實夾雜，真假難辨，才能讓人摸不清底細。可華察卻順勢追問，眼中帶著探究：
“這麼說，坊間傳言賢侄得了一件絕世神兵——大明朱雀，是真的了？”
“大明朱雀確有其事，但並非近日所得，只是最近方才出匣而已。
那無雙劍匣乃先輩所傳，是我‘出山’之時隨身攜帶的護命之器，實為上古遺兵。
此次恰逢龍泉盛會，有幸遇上了天下第一劍客燕南天，這才引動神兵現世。
此等利器，不可輕啟，出匣必以‘血祭’喚醒劍靈，方能催發極致鋒芒！
普天之下，值得為此劍染血的劍客寥寥無幾，故而我才赴劍池湖試劍。”
楊軒一邊說著，一邊微微頷首，又輕輕搖頭。
若說這神兵是突然獲得，難保不會有人借題發揮，逼他獻予朝廷，“鎮守國運”。
但若說是師門傳承、出關之時所攜之物，便順理成章得多。況且他的“出山”，本就是自關中而出。
其劍雖未動用，卻無人能否認它的存在。
畢竟如此神物，若是驟然現世，豈能毫無徵兆？更何況，這是一整套劍匣，並非單件兵器。
楊軒抬眼看向華太師，略帶疑色問道：
“太師對這件神兵如此關切？這不過是江湖傳聞，遠離廟堂之事，莫非您也關心武林風雲？”
“賢侄誤會了，不過是近來風聲喧囂，老夫隨口一問。
此番請你前來，實因明日便是老夫壽辰，寧王殿下也將親臨。
老夫與殿下政見相左，素來不合，唯恐怠慢貴人，落人口實。
又聞你在錢塘未走，便想著邀你同席共慶，也好添些熱鬧，還望勿怪。”
呵呵……
楊軒心中頓時明瞭，這老狐狸打得甚麼算盤——分明是想轉移視線。
兩人政見對立，如今華太師退隱，寧王若要清算舊賬，絕不會手下留情。
但楊軒清楚得很，以華太師如今的身份，只要不踏破最後那條線，哪怕真有些越界之舉，頂多也就是罰些俸祿，斷不至於如戲文裡那般九死一生。
且在這官場沉浮數十載，他怎會沒有幾口藏著私財的箱子？
而自己這一出現，就像剛才提起的大明朱雀一樣，怕是要立刻成為寧王眼中的焦點，第一個就要來打聽虛實。
“老太師此舉可不夠厚道，拿晚輩當擋箭牌，可不是長輩該有的行徑！”
“哈哈哈，誰不知道賢侄才兼文武，膽識過人。這次確實是老夫失禮了。
不過事後必有厚報，聽聞你近來處境頗為棘手，老夫為官多年，人脈尚存，願為你略盡綿力。”
“呵……華老太師還是給點實在好處吧，空口許諾，在我這兒不管用！”
麻煩？
別人眼裡的難題，在楊軒看來不過是跳樑小醜蹦躂幾下罷了。
“您在朝為官幾十年，箱子裡的金銀珠寶總該攢了幾口，送我一口就夠了。”
噗！
此言一出，滿堂僕從無不瞠目結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有！老夫為官數十載，清白自持，哪來的甚麼財寶？賢侄這話，豈不是把老夫當成貪墨之徒？”
“呵，老太師還真當我是初出茅廬的小兒？
當年我剛出明月峽時，那位號稱兩袖清風的卓老大人正好告老返鄉，結果被山中綠林當場截下。
論其一生，不算大奸，亦無鉅貪，勉強稱得上是個‘好官’。可即便如此，家中搜出的銀兩仍超百萬兩紋銀。
比起卓大人的‘清廉’，您這位曾掌重權的前輩，別說兩三倍，翻個幾番都不稀奇！”
“你……豎子安敢如此折辱老夫！”
看著氣得臉色發青的華太師，楊軒只是冷冷一笑。
真與假，他一眼就能看穿——這老頭，裝得可真夠像。
卓仲廉不過是隨波逐流，對於商人送來的孝敬，若執意不收，反倒讓對方不安。
在世人眼裡，當官的哪有不撈的？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話說得一點不假。
更別提他曾是雲貴總督，封疆大吏，上門行賄的商賈數都數不清。
倘若真如海瑞那般，在腐敗橫行的仕途之中孤傲清高、獨守本心，終究難以善終，甚至身死之時都不知緣由。
畢竟那些所謂的“東林堂”，絕不會容許異己之輩存活於世。
“駙馬，奴婢秋香，前來服侍您安歇！”
夜幕降臨，楊軒獨居於一處僻靜廂房，忽見一位體態輕盈、風姿綽約的女子緩步而至。
對於秋香，楊軒並無特別心思。
她不通武藝，若帶上同行只會拖累行程；即便留在府中，楊軒身邊也不乏美貌侍女。
哪怕她是江南尋常人家的溫婉丫頭，帶有幾分閨秀氣質，他也無暇顧及。
“嗯，秋香姑娘先與妙風一道整理一下屋子，若累了便去歇息吧，此處不缺人手。”
“是！！”
他並未拒絕，卻也未多言示意，僅讓她如普通僕役一般打理內務。
在華府裡，秋香或許才是真正的主人。
可楊軒除卻靜坐修行之外，也只是隨意翻看府中藏書——四書五經早已為應試讀得破舊不堪，其餘典籍略掃一眼前便棄之不顧。
畢竟這不過是客房擺設，書籍自然只是裝點門面罷了。
至於消遣之事？
頂多便是晚間外出走動一番。於是他望向正忙碌的明月心，開口道：
“妙風，隨我出去走走，散散心，賞一賞這姑蘇少有的夜色。
秋香姑娘，這裡就勞煩你了。”
“駙馬爺言重了，這是奴婢該做的事。”
秋香目送楊軒攜三位婢女離去，心中雖有羨慕，卻也明白她們才是貼身心腹，自己不過是個華府使喚丫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