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天光微亮。
楊軒一身素白長袍,懷揣一瓶自調的香露,經過層層盤查,終於步入考場。
那香露並非擺設,而是為了驅散濁氣——楊軒做事,從不留死角。
九日之後,考生紛紛走出,個個面色枯槁,形如脫泥,彷彿大病初癒。
唯有楊軒步履穩健,神采奕奕。
若非監考之人親眼所見其入場,幾乎要懷疑他是否中途混入。
整整九天的鏖戰,耗神費心,其強度不亞於此前三個月的苦修。
“公子!”
剛踏出貢院大門,便見明月心四女已等候多時。
比起旁人身邊粗使書童,這一幕無疑成了街頭最奪目的風景。
大多數舉子遠道而來,孤身一人,人生地熟。
而楊軒這般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
許多人心神恍惚間,竟覺眼前似有仙子臨塵。
再加上楊軒衣袍潔淨如新,神情清明,毫無倦意,眾人不禁竊語:這場考試,怕是早有內定。
對於那些夾雜著豔羨、嫉妒甚至怨恨的目光,楊軒渾不在意。
螻蟻之怒,怎會驚動蒼鷹?
“妙風,登雲閣那邊可都安排妥了?”
“回公子,一切就緒,只等您一聲令下。”
“好。”
登上馬車,此時的楊軒身上已多了幾分考場積攢的沉悶氣息。
馬車駛過登雲閣前,只見一座七層高樓巍然聳立,飛簷斗拱,朱柱金瓦,琉璃映日,氣勢磅礴,儼然壓倒四周樓宇。
繞至後巷,車停於一處看似尋常卻極為厚重的院門前。
楊軒下車淨身,除去九日積下的濁氣,這才由後門悄然步入登雲閣。
雖未開啟門窗,閣內卻光線通透,無一處陰翳昏暗。
廚房之中,十幾名廚師正忙碌不停。
這些人皆為楊軒親自延攬而來,已授以川菜基本技法。
另有兩名四星水準的主廚:一位擅魯菜,乃北方官宴正宗傳人;另一位則是楊軒新近提拔的川菜能手。
魯菜本就是北地主流,這位師傅更是被楊軒用後世改良的經典菜式說得心服口服才肯加盟。
再配上那位潛力十足的川菜新秀,登雲閣立足京城,底氣十足。
至於五星大廚?
那已是傳說中的“廚道宗師”,天下難尋。
不過既處天子腳下,首善之區,楊軒已打定主意,明年定要購入一張“五星技能晉升卡”,將那位魯菜師傅推上巔峰。
工欲成事,利器不可缺。
“公子!”
眾人早已熟悉楊軒,見他到來,紛紛躬身行禮,恭敬有加。
“嗯。”
輕輕頷首,楊軒緩步走入正廳。
此刻廳中一群身穿旗袍、唐裝的服務員正在演練禮儀——
行走姿態、托盤姿勢、退場節奏……一絲不苟,井然有序。
一連串的流程走下來,比宮中禮制還要講究三分。
可沒有規矩便難成秩序,尤其在這天子腳下的京城,文人雅士雲集之地,更需如此。
這般做派,不單顯得格調非凡、氣派十足,能吸引諸多名流顯貴登門,也讓往來賓客自覺收斂舉止,不敢輕易喧譁失儀。
須知這京城之中,那些遊手好閒的公子哥兒多如過江之鯽。
若這裡只是尋常茶坊酒肆般的清閒去處,怕是日日都有爭執鬧劇上演。
“見過公子。”
“嗯。”
楊軒一邊應聲,一邊細細打量四周陳設——盡是紫檀、黃花梨、紅木所制,且皆出自頂尖匠人之手!而這還只是大廳佈置,樓上三層的包間、天字號雅居,其內傢俱器物恐怕更是由一代宗師親手雕琢而成。
碧玉屏風流轉溫潤光澤,琉璃燈盞映出七彩光暈,水晶杯碟晶瑩剔透……更令人稱奇的是,登雲閣後院竟藏有一處天然溫泉,附贈一方淨身浴池。
一圈看罷,楊軒也不禁微微頷首。
如此高規格的場所,的確該設些門檻,否則難免淪為市井宵小覬覦之地。
……
“開窗,通通風。”
頂層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套房,足有五丈見方。
中央鋪著三丈見方的猩紅地毯,擺著一張直徑兩丈的圓桌,格局恢弘,氣勢逼人。
推開朱漆窗扇,此處已高達十三丈,相當於後世十四層樓宇的高度。
俯瞰長街,行人車馬渺小如蟻。
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正是文人最愛。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楊軒輕身一躍,穩穩落於飛簷翹角之上。
視野豁然開闊,遠眺皇城彷彿觸手可及,樓宇如棋盤般低伏於腳下,似在向他致意。
而此刻的他,也成了別人眼中的風景。
過往行人十有八九抬頭仰望那巍峨樓閣,眼尖者一眼便瞧見了立於簷角的身影。
不過片刻,樓下已聚起層層人群,指指點點。
楊軒卻不以為意,只輕輕一退,身影便如落葉歸根,悄無聲息地滑回朱欞之內。
“上菜。”
“遵命,公子。”
楊軒話音落下,明月心轉身而去,傳令下去。
不多時,一輛形似後世餐車的推車緩緩而來,上面擺放著精緻食盒,每道菜餚皆以銀罩覆蓋,嚴密封存,以防有人暗中下手。
這些細節看似繁瑣,實則至關重要——他們賣的不只是珍饈美饌,更是萬無一失的安心與尊崇服務。
畢竟,越是身份尊貴之人,越惜命如金。
一頓飯,本可片刻用畢,楊軒卻慢條斯理吃了整整一個時辰。
直至終了,他才緩緩點頭。
“如今,只差一位得力掌櫃。”
明月心聰慧靈秀,自然能勝任,但楊軒不願讓她擔此重任,並非不能,而是不忍。
登雲閣產業龐大,掌舵之人必須既是親信,又具才幹。
眼下一時之間,竟難以覓得合適人選,一如當年綠柳閣那般棘手。
“公子,奴婢倒想起一人,或可一試。”
“哦?誰?”
楊軒略感意外。
明月心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竟也能舉薦人才?
“奴婢雖未深交城中人士,卻曾聽聞一人,手段老練,才智出眾,武功亦不在江湖二流之下。
諸多貴族子弟為其傾倒,爭相追求。”
“哦?”楊軒越發好奇,“竟有這般人物?”
“此人與公子同姓,名喚楊豔。
因其姿容絕世,行止如驚鴻掠影,故江湖人稱‘驚鴻仙子’。
此次她入京辦事,奴婢偶然聽聞其名,特地打聽了一番。”
楊軒聞言,腦海中頓時浮現此人影像。
驚鴻仙子,貌若天人,身姿翩躚如雁影穿雲。
出身鏢局,另有奇門師承,擅使流星鏢,出手迅疾如蠍尾突刺,且鏢上淬毒,極難防範。
更重要的是,此女不僅武藝高強,心思縝密,處事果決,實乃經營之才。
“她現下何處?”
“前幾日暫居雲來客棧休整,不知是否仍在。”
“你親自走一趟,若她尚在,便邀她今夜來此一敘。”
“是,公子。”
驚鴻仙子——那個死得蹊蹺的女子,最終竟折在一個不會武功的王爺手中。
誠然,再高的武功,也抵不過利刃突襲。
若對方偷襲得手,這類反殺並非不可能。
可楊豔身為江湖頂尖高手,除非心智迷失,為情所困,否則豈會輕易喪命於庸人之手?
然而此刻李尋歡尚未現身,登雲閣中,楊豔反倒成了最合適的接應人選。
“紅蓮,備墨。”
紅花使周婷一聽,立刻轉身走向旁側書案,取出硯臺細細研磨。
金銀財帛?俗物而已?
楊軒心知肚明,像楊豔這般人物,尋常利益根本難以動其分毫。
而他所能拿出的真正誠意,唯有武學——
九陰心經、九陰步法、手揮五絃訣、蘭花拂穴手!
這些功法在楊軒看來不過上乘之流,可對江湖群雄而言,卻是夢寐以求的絕世秘技。
夜幕降臨,長街燈火通明,宛如傳說中的瑤臺仙境,流光溢彩,輝映天際。
唯獨登雲閣,除卻頂層透出微光,其餘盡陷黑暗之中。
可正是這幽暗深處,不知藏匿了多少窺探耳目。
單是楊軒察覺到的身影,便已不止三道。
他雙眸如電,縱是夜色沉沉,視物亦如白晝無異。
“滾!”
一聲低斥驟然響起,潛伏於暗處的黑影頓覺體內氣血震盪。
雖未傷及臟腑,卻也胸口發悶,氣息紊亂。
頃刻間,數道人影悄然退散。
他們皆清楚,若惹惱了此人,能否全身而退尚且難說。
表面看是在監視登雲閣,實則緊盯的是楊軒今夜將見何人。
畢竟楊軒現身此處,並非一時興起。
加之會試已然落幕,此前禁足之令也隨之解除。
接下來無論他是否金榜題名,京城必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還不退去?”
楊軒凝視黑夜,眼中寒意漸濃。
手中酒杯猛然爆裂,碎片挾著勁風劃破寂靜,隨之傳來幾聲壓抑的慘呼。
僅有一道身影以刀氣割開碎瓷,借力騰身,踏瓦而去。
“段天涯!”
楊軒目光鎖定那遠去背影,若非顧忌彼此尚有迴旋餘地,再出一招,必使其留命當場。
剎那間,他神色冷峻如霜。
至於其餘潛伏之人,他並未痛下殺手,僅以碎瓷貫體而過,封其行動,暫不致死。
這些人背後或為六扇門,或屬錦衣衛,又或是東廠暗樁,犯不著為此徹底撕破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