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意下如何?”
關中總捕鐵無情接過信箋,並未細讀,反而轉向無情問道:
“這真是楊解元親手所書?”
“正是。
此信乃是涯餘親見‘楊解元’執筆寫就,若筆跡相符,斷無虛假。”
“師爺——”
朱睿側首喚來身旁幕僚:“比對一下字跡。”
這位師爺出身舉人,與朱睿既是同僚,亦如師友。
雖無正式官階,卻因親近權要,地位頗高。
此刻他取出早前留存的一封書信,仔細對照片刻,隨即頷首道:
“大人,兩封信確出一人之手。
卑職也曾見過楊解元平日往來文書與墨跡,此信無疑為其親筆。”
朱睿聽罷點頭,隨即取過案上冊子翻看。
才一眼,眉頭便皺了起來。
滿紙歪斜古怪的符號,像是憑空添上的注音,生生割裂了文句的流暢。
“這是何物?鬼畫符不成?”
“大人有所不知,此乃楊解元創設的漢字注音之法。
只需掌握基礎六十四音,便可據此準確讀出每一個字的發音,且以當朝通行‘官話’為準。
涯餘這些時日已反覆核驗,發現絕大多數讀音皆無偏差,至今未見謬誤。”
“哦?”
朱睿聞言微訝,目光不由投向無情。
神侯府派出的密探,縱使他不知其底細深淺,也清楚此人從不輕言妄語。
既敢在堂上擔保,必有其依據。
只是在朱睿看來,這類小技藝終究不過是雕蟲小技,難入正統之列。
……
“‘遂兮通兮,不虛動兮;與剛柔卷舒兮,與陰陽俯仰兮。
’此句作何解?”
東海之濱,雲海翻湧,坐忘無我。
玉羅剎望著身邊吞吐紫氣、閉目修行的楊軒開口問道。
身處天人合一之境,她的修煉速度遠超常人數倍,乃至十倍不止。
而楊軒所授三卷武學中,《九陰神爪篇》他恐她重蹈梅超風覆轍,故逐字詳譯;
反倒是《易筋鍛骨篇》,僅擇其艱深難懂之處略作解釋。
“此乃動靜相濟之要旨。
內功修習,非止於靜坐守一,須配合剛柔開合、動靜交替之法,調和體內陰陽二氣,方能相輔相成。”
“那‘和陰陽,節四時,調五行’又該如何理解?”
“順應自然之道。
陰陽流轉、四季更迭、五行生剋,皆是天地執行之律……”
楊軒邊運功邊講解,心神清明,絲毫不懼分心走火。
這正是道家玄功的妙處所在。
全真大道歌、九陰心法的行氣路線早已深植於身,加之通靈寶玉暗中助力,使得他時刻處於修煉之中。
比起寒玉床借極寒激發潛能之法,實乃高出數籌。
寒玉床雖能喚醒體魄潛力,然陰寒之氣亦會悄然滲入筋骨血脈。
縱有古墓派心法壓制,也不過暫緩其發而已。
而楊軒化解此類弊端,簡直易如反掌。
直至他將整套要義盡數剖析清楚,玉羅剎方才停問。
世人練內家功夫,多流於表面,只重經脈走向,忽視精微要訣,以為明白路徑即可。
正因如此,許多人才會走岔氣脈,或終其一生難登化境。
當年梅超風便是誤練《九陰真經》,竟把“九陰神爪”硬生生變成了邪門狠厲的“九陰白骨爪”。
“沒想到,你的內力已臻至如此境界。”
收功之後,玉羅剎凝視著楊軒臉上倏忽掠過的那一縷紫氣,眸光微動。
那並非紫霞神功的痕跡,而是玄門真炁修煉至極高層次、接近道家至境的徵兆。
紫氣東來——
歷來被視為得道聖人顯現之前的祥瑞之象。
而楊軒體內那一絲流轉的紫氣,絕非尋常道家所稱的真炁,也並非傳說中的朝陽紫霞,而是——
純陽紫氣!
由至陰之氣中孕育而出的至陽之息,連楊軒自己察覺時都不禁莞爾。
這並非粗淺意義上的純陽罡氣,而是道門中極為罕見的純粹陽和之氣,蘊含玄機,妙用無盡,遠比尋常罡氣更為凝練、溫潤且不失剛勁。
此前,楊軒始終未曾修習先天罡氣。
雖已具備修煉所需真炁根基,一年之內便可速成,但他不願倉促行事。
一則,擔心影響《大道歌》與《九陰心法》的進境;
二則,前車之鑑猶在眼前——像官御天那般急功近利,最終在月圓之夜功力盡失,豈非得不償失?
如今,《九陰心法》自行演化出這一縷純陽紫氣,反倒成了修煉先天罡氣最理想的築基之源。
此刻若將三者並修,皆屬道家玄門正統功法,彼此呼應,互為增益,實乃天時地利人和。
……
楊軒一紙書信,令朝廷暫緩對明月峽用兵的決議。
其一,所陳情理分明,令人難以駁斥。
孔子有言: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玉羅剎雖為綠林女子,卻確曾在官道上救過楊軒性命。
而楊軒並未選擇追責,反而悉心傳授孤兒們《九章算術》,甚至抽空整理編撰一部被士林譽為“儒門重典”的著作。
此事傳入朝堂,震動不小。
諸多文臣讀罷,感慨良多。
一群柔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一眾殘疾孩童,命如飄萍。
而楊軒此舉,仁心可鑑,堪稱當世君子典範!
法本源於情,儒家治國之道貴在“仁政”,而非苛刑峻法。
六扇門縱有心羅織“通匪”罪名,背後也有儒臣暗中力保,終究未能成案。
一群婦孺佔山據險,歸根結底,只顯地方治理之疏失。
其二,明月峽地勢險要,兩面懸崖夾江而立,易守難攻。
若動用地方駐軍圍剿一夥女子,傳揚出去,朝廷顏面何存?
至於六扇門或錦衣衛親往?
玉羅剎身為陝南武林盟主,骨氣剛硬,手段凌厲,雙方彼此知根知底。
貿然出手,勝負難料,代價恐重。
權衡再三,朝廷決定暫觀其變,靜待半年。
若楊軒歸來,此事就此作罷;
在他孤身深入匪寨、化干戈為玉帛的舉動中,儒家士人甚至品出了幾分俠義風骨之美談。
若楊軒久留不返,則再施雷霆手段也不遲。
畢竟,此人可是新科解元!非一般寒窗學子可比。
更何況,無情呈交上來的那份冊籍,朝中多位重臣細閱之後,皆認為楊軒頗具經邦濟世之才。
十六歲中舉,開國以來亦屬鳳毛麟角。
若十七歲入仕,尚未成冠,未免太過年輕……但才華橫溢至此,誰又能輕易忽視?
……
明月峽內,氣象一新。
少女們笑語漸多,連那些原本對未來毫無指望的孤兒,也開始煥發出新的生機。
楊軒教給他們的,不是空談性理的四書五經,也不是徒增負擔的經史子集,而是實實在在能安身立命的實用學問。
在他的指點下,玉羅剎的武學造詣突飛猛進。
拋開她最為擅長的反天山劍法不提,《九陰真經》本就是武林至寶,其中所載功法,無一不是頂尖絕學,精深之處絲毫不遜於她的劍術。
僅憑內功修持數月之間,玉羅剎內力已有突破一流、邁入巔峰高手之列的跡象。
所謂巔峰高手,在江湖之中已是中堅棟樑,足以左右一方局勢!
這段時間,楊軒也漸漸理清了武林中人的境界劃分,大致參照《射鵰》體系:
九流角色(如黃河四鬼)、三流好手(如全真普通弟子)、成名人物(如江南七怪)、一流強者(如全真七子)、巔峰高手(如梅超風)、宗師級(五絕級別)、曠代大宗師(如黃裳)。
至於再往上是否還有更高境界,楊軒尚不得而知。
但通常而言,宗師已近乎神龍見首不見尾,至於曠代大宗師,則早已隱退塵世,尋常人根本無緣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