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沅問:“你已經報了仇,為何仍舊逗留人間?”
男鬼:“我說了,我討厭科舉制度,我要毀了科舉,且要殺死所有考科舉的人,這樣就不會有人死於科舉制度之下了。”
裴昭沅:“科舉是寒門子弟入朝堂為官為數不多的機會,縱使存在許多不足,卻也是利大於弊,你毀了科舉,也是害了底層百姓。”
若朝堂全由權貴把控,底層百姓便無上升空間,生活只會更苦。
寒門子弟考科舉,考中的人多了,總會有一個人走到高位,總會有一個人做些實事,也就有那麼一絲可能,改善百姓們艱苦的日子。
男鬼怔了怔,似乎被說動搖了,但他很快又捂住了耳朵,大聲反駁,“你不要再說了,你無法說服我,哪怕你抓了我,囚禁我,我也不會改變我的想法,除非你殺了我。”
裴昭沅:“我不殺你,不過,若你的母親,你的妻子,你的女兒,知道了你做的這些事,她們會如何?”
男鬼:“她們早就死了,她們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做了甚麼。”
裴昭沅語氣平靜,“你能變成鬼,她們自然也能。”
男鬼愣住了,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說,她們也變成了鬼?”
“可我遊蕩人間九十年,我沒能看到她們存在的痕跡。”
“大人,你這麼厲害,你一定知道她們在哪裡吧?求你讓我見她們一面,就一面。”
男鬼直接朝裴昭沅跪下了。
甚麼仇恨,甚麼執念,甚麼科舉,甚麼殺光考生,統統都不重要了,他此刻,只想見她們一面。
裴昭沅頷首,“可以,但你能拿甚麼來交換?”
男鬼聽見她說可以,驚喜連連,但他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低聲詢問:“你想要甚麼?”
男鬼緊張地看著裴昭沅,“只要你能讓我見她們一面,你把我的命拿去也可以,我只有這條命了。”
裴昭沅搖頭,“你滿身孽障,你的命不值錢。”
男鬼:“……”
他更緊張了,“那怎麼辦嘛?”
他之前有多囂張,此刻就有多卑微,身軀都趴到地板上了。
裴昭沅打量他面相一眼,“我要你身上的揹簍。”
這揹簍承載了一個母親對孩子無條件的愛,這種無形的力量,可以助她加固法器。
男鬼立即道:“可以,你想要便拿去,我本來就不想要了。”
他一說完,那揹簍就從背上脫落,穩穩落在了地上。
男鬼驚訝。
過去九十年,他想盡了無數辦法也無法把揹簍弄下來,現在竟然主動脫下來了?
裴昭沅勾了勾手指,揹簍突然化小,飛到了她掌心。
揹簍沒有實體,散發著淡淡銀光,蘊含著一股無形的力量。
男鬼看著揹簍,抿唇。
他背了九十年的揹簍,他恨了九十年的揹簍,突然離開他了,他竟然有些不捨。
這可是孃親手編織的揹簍。
男鬼咬了咬牙,為了見到想見的人,大人想要便要吧。
裴昭沅拿出八卦錢,八卦錢從她掌心飛出,懸浮在她眼前,她用食指畫了一條線,引導著小揹簍飛入了八卦錢中,一眨眼便不見了。
揹簍的力量強化了八卦錢,八卦錢散發的氣息愈發古樸。
男鬼目瞪口呆,“這是甚麼?”
裴昭沅:“你母親對你的愛。”
男鬼聞言,突然想起了過去與母親一起生活的日子,可他發現,他已經記不清母親的容貌了。
男鬼的情緒倏然崩塌,附身趴在了地上,嗚嗚哭訴。
裴昭沅:“你的母親、妻子、女兒都在地府等你,她們等你九十年了,你下去便能見到她們。”
男鬼哭聲一頓,抬起頭,抽噎問:“我要如何去地府?”
裴昭沅:“我可以送你下去。”
男鬼磕頭乞求,“求小大師送我下去,我不要在人間了。”
裴昭沅:“你直接這樣下去是無法見到她們的,你要去十八層地獄受刑,而她們在人道的輪迴臺,你無法進入人道。”
“若你想與她們見一面,你便要做善事彌補你犯下的罪孽。”
男鬼這些年不僅殺了仇人,還殺了很多考科舉的書生,犯下了滔天大罪,渾身孽障、腥臭。
男鬼去了地府極有可能灰飛煙滅,但那也是判官的事了。
男鬼怔了下,急忙虛心求教,“大人,請問我該如何做?”
裴昭沅:“你是不是聚集了一群因科舉而死的鬼,煽動他們殺人?”
男鬼渾身一僵,不敢抬頭。
裴昭沅不等他回答,繼續說:“既是你煽動了那些鬼,那便由你去勸那些鬼,莫要再造殺孽。”
男鬼毫不猶豫點頭,“好!”
裴昭沅:“你叫甚麼名字?”
男鬼:“簡正光。”
突然,裴昭沅感受到一縷陌生的陰氣進入了肅國公府,看那方向,是裴昭禮的院子。
肅國公府的氣運尚未全部回歸,無法阻擋那些鬼的去路。
裴昭沅:“跟我走。”
裴昭沅撕開陰路走了進去。
簡正光不明所以,卻還是跟上了。
裴昭禮正在給尹平巖講解策論,尹平巖認真聽著,不懂便問。
一隻鬼大搖大擺飄進了書房,陰氣襲來,裴昭禮身上有護身牌,不冷,但尹平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鬼那雙鬼眼陰惻惻地盯著他們,周身鬼氣洶湧,見他們還在認真討論著,張牙舞爪朝他們飛了過去。
然,就在即將靠近裴昭禮時,鬼感受到了一股毀滅的氣息,連忙停止靠近他,轉而攻擊尹平巖。
鬼氣化為利刃,直接從尹平巖的脖子劃過。
尹平巖手中的筆掉在了地上,他彎腰去撿,恰好避過了這一招。
他冷得忍受不住抱緊雙臂,“表弟,你有沒有覺得突然好冷。”
裴昭禮搖頭。
屋內燒著地龍,按理來說是不冷的,但尹平巖卻說冷。
裴昭禮眼神忽地警惕起來,快速從抽屜取出一個平安符,塞進尹平巖手裡,“拿著,抓緊了。”
尹平巖愣住了。
大表弟清風朗月的,怎地突然變得神神叨叨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符,娘前不久也給了他一個平安符,說是表妹送的,保平安。
但他昨晚沐浴後換了衣服,忘記取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