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初笙看到弟弟的模樣，滿眼心疼，“裴昭院，你說我弟弟做了惡，去到地府會怎樣？”
裴昭沅：“根據他生前做的惡，先受刑，再投去畜生道，倘若罪大惡極，可能會判魂飛魄散。”
孟初笙呼吸微頓，嗡聲道：“我能代他受過嗎？我不怕疼。”
“不能。”裴昭沅搖頭，“任何人都無法代他受刑。”
孟初笙攥緊了手指，“若他不去地府會怎樣？”
裴昭沅看出了她的意圖，“你想把他帶在身邊？”
孟初笙：“不行嗎？這樣我與他就不會分開了，他也不用受刑。”
裴昭沅：“他的陰氣會影響生人，靠近他的生人會短命，會造成更多因果，除非你帶他遠離人群。”
“不過，萬一碰上像你這樣的玄師，見鬼便殺，你覺得他會不會魂飛魄散？”
孟初笙：“……”
她知道裴昭沅在嘲諷她。
可若碰上厲害的玄師真要殺了弟弟，她極有可能無法救下弟弟。
孟初笙捨不得弟弟，可擺在弟弟面前只有兩條路，兩條路都不好，她哪條路都不想選。
孟初笙突然有些絕望，不明白事情怎會發展到如此這個地步。
孟初笙糾結許久，最後還是把孟星河帶回家了。
裴昭沅在孟星河身上打下一道印記，等七天一到，黑白無常便會來人間拘魂，容不得孟初笙掙扎了。
夜晚早已來臨，月色朦朧。
裴昭沅迎著月光走回了町瀾院。
曉杉端來許多精緻的小食，笑道：“小姐，這是小廚房方才送來的，都是您喜歡吃的。”
裴昭沅點了點頭。
她吃完走進書房，看到窗欞邊多了一盆綻放的花，微愣。
這是以鬼力凝聚的幽冥花，紫黑色，只在夜晚綻放，天亮消失。
有助於修煉魂力。
這是鬼對救命恩人最誠摯的祝福，但不是所有鬼都能凝聚出幽冥花，生前有大功德的鬼才可以。
裴昭沅手指輕輕拂過幽冥花，章呈留下的話傳入了她耳畔。
【小大師，這是鹿姐意外種出的幽冥花，我不知道幽冥花是甚麼，鹿姐說，或許有助於你修煉。但她離開時幽冥花尚未成熟，便託我照料，我照料了幾天，總算成熟了。】
一縷縷微弱的魂力從裴昭沅拂過花瓣的手往上攀爬，入了她的身體，滋補她的靈魂。
裴昭沅輕聲呢喃：“小鹿，章呈，多謝。”
裴昭沅順勢坐下修煉。
等她從修煉狀態中退出，天色已大量。
裴昭沅感受了一下，五臟六腑得到了修復，修煉速度也快了許多。
裴昭沅這才想起還有一隻鬼，隨手從索魂符放出了男鬼。
男鬼被困在一個烏漆嘛黑的地方，喊破了喉嚨也沒人理會他，氣息焉了，突然看到亮光，驚喜。
裴昭沅看著他，“說吧，你為甚麼要殺方知行。”
方知行未來要幹大事的，他死了，那一方百姓便會繼續受苦。
世間的怨氣便會更濃郁。
男鬼聽到裴昭沅的聲音，很快回神，且他隱隱發現，裴昭沅的氣息又強了一些，心裡雖不滿她囚禁自己，卻也不敢造次。
男鬼只能老實道：“我討厭科舉，科舉害人，本就不該存在。”
裴昭沅：“這只是你的想法。”
男鬼被勾起了過去那些慘痛的記憶，眼中鬼氣閃現，“我曾經也是江左省的考生，我母親變賣家產送我讀書，我意外被一個大家族的族長賞識，他讓我去了他家的族學，與他家的小孩一起讀書。”
“我以為我可以就此走上青雲路，可沒想到，那是我的死路。我早在進入他家那一天，就註定會死。”
“我日夜拼命苦讀，會試考中了第一名，但我被冒名頂替了，大族長買通狗官，讓他兒子拿著我的文章，頂替我成了狀元。”
“他兒子風光了，而我，失去了一切。最後，他為了防止他做的事情暴露，甚至命人把我殺了。”
男鬼說到這裡，怨氣大爆發，全身籠罩在怨氣之中，陰風陣陣。
他陰森的語氣中夾著不易察覺的悲痛，“我死後成了鬼，我回家了，看到了滿地的屍體，我娘，我妻子，我女兒，她們全都被燒死了，她們被大火活活燒死了。”
“我一人奔赴京城考進士，她們在家中日夜盼著我歸家，盼著我能一舉考中進士，可她們卻悄無聲息的死了，死了才等到我歸家。”
“你看到我身上的揹簍了嗎？這是我進京趕考之前，我孃親手編織的，我把它從家鄉背到了數千裡之外的京城，我滿懷期待，卻只換來一死，我恨啊。”
“我看到揹簍就會想起我娘，可揹簍拿不下來了，我死了它還跟著我，為甚麼不肯放過我……”
男鬼大吼一聲：“我怎能不怨？我怎能不恨？我恨族長，恨那些狗官，他們都該死。”
滿屋子迴盪著他陰森的聲音，充斥著濃郁的鬼氣。
裴昭沅也沒打擾他，他一口氣說出了那些早被掩蓋的過往。
男鬼那雙鬼眼猩紅，“我當然不甘心，所以我化為厲鬼，把族長殺了，把狗官殺了，把那個搶我狀元之位的人也殺了，統統殺了。”
“但，我發現還有很多跟我一樣的人死於科舉之下，不是被冒名頂替，就是被威逼利誘與那些人狼狽為奸，最終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方知行與我當年差不多，他一定會惹怒那些家世尊貴的公子，還不如我提前勒死他，死了就解脫了。”
“科舉沒甚麼好考的，考上了也是一死，朝廷那些位置都掌握在那些有權有勢之人的手中，考上了也是為他們賣命，何必呢？”
男鬼說完，扭頭看向裴昭沅，勾唇譏諷，“你說呢？大人？”
裴昭沅：“世間的確存在很多不公，你也確實很慘，但你因此而傷害無辜之人，便是你的錯。”
男鬼仰頭大笑，“錯了便錯了，我不在乎，我循規蹈矩一輩子，死後還不能隨心所欲一回嗎？”
男鬼已經死了九十年，還差十年，便滿一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