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陸羨答。
“那這本書上記載的,大機率就是害死先太子的奇毒配方。”
聞言,陸羨瞳孔驟然一縮。
他逐字逐句細讀紙上記載,反覆核對毒理和症狀。
密室內,死寂無聲。
良久,陸羨重新看向身側的蘇枝意。
蘇枝意也回望著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道:“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
漫長的沉默過後,陸羨合上手記,放回原位。
“出去說。”
蘇枝意心頭一緊,輕輕點頭。
二人退出密室,牆面緩緩合攏,恢復了原先的模樣。
陸羨抬手吹滅火燭,昏暗重新籠罩書房,只靠著窗外的月光,隱隱綽綽地讓他們彼此看清對方。
他不言不語,直接牽著蘇枝意的手往外走。
“你不是有話要同我說?”蘇枝意抬眸追問。
“回房,再說。”
回到蘇枝意的廂房,房門輕合。
直到此刻,壓在她心裡許久的巨石,才落了地。
密室手記,詭異毒方,父親的疑點……這些藏了她許久的秘密,早晚都會暴露。
與其日日惴惴不安,不如今日全都對他坦白。
交由二人共同面對。
她親自上前執壺斟茶,遞到陸羨手中:“你一晚上奔波勞碌,未曾喝水,喝點茶潤潤喉吧。”
陸羨接過茶杯,淺抿一口,隨即將茶杯擱置在桌案上。
“關於密室的東西,你怎麼看?”
蘇枝意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握緊了杯身。
又垂眸凝視澄澈的茶湯片刻,而後才仰頭將整杯清茶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稍稍撫平了她積壓已久的心虛。
“我不知道。於私情而言,我不願相信,我父親會做出毒害先太子這般大逆不道之事。
可那日在密室親眼看見那本毒方手記,我也動搖了。所以我不敢告訴你。”
陸羨眸光微沉,沉聲追問:“這件事,你有沒有告訴旁人?寧王那邊,可說過?”
“沒有。”
蘇枝意毫不猶豫搖頭。
“這件事太過兇險,牽連甚廣。
除了你,我誰都沒說,哪怕是我的師兄,他熟讀藥理,我也隻字未提。”
陸羨聞言微微一怔,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臉上,低聲呢喃:
“這麼說來,你倒是唯獨信我。”
蘇枝意定定望著他。
“我信你的分寸,也信你所言的合作。
拋開身份立場,你的為人,我更是清楚。
你既許諾會幫我,我想……你應當不會讓我失望。”
她在賭,也在試探。
陸羨沒在說話,只是皺眉沉思著。
不過短短數息的靜默,對蘇枝意而言卻格外漫長。
她心緒浮動,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良久,陸羨的聲音才想起:“那今日寧王那邊查到了甚麼線索?”
蘇枝意將今日陳侍衛的話都傳了過來。
陸羨靜靜聽完,沉聲道:“原來如此。我們查案許久,只確定先太子是中毒薨逝,卻始終查不出毒素名目。
太醫院的紀太醫只猜測了毒藥的幾味成份,裡頭就有你爹使用過的記錄。
可丟失藥材一事,就連寧王都能查到,錦衣衛居然會遺漏……”
室內燭火搖曳,蘇枝意看到他的眸子微微眯起,臉色更沉了。
下一瞬,陸羨忽然抬手,溫熱的掌心撫上蘇枝意臉頰。
“意意,別給自己壓這麼重的擔子。
這案子盤根錯節,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拆解的。你越是深究,越容易深陷迷局,看得雜亂。
從前很多事我刻意瞞著你,不與你細說,就是不想讓你捲入這渾濁朝堂風波,陷得太深,難以脫身。
朝堂這潭水,遠比你想象的更深更險。
寧王此次回京入朝,看似閒散中立,實則從來都不是簡單之人。”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覺重了幾分,繼續道:
“我不知他為甚麼會幫你。
可世人皆是趨利避害,特別是他們皇家人,沒人願意觸碰先太子舊案這等滔天之險。”
“我父親當年救過寧王妃一命,他們此番相助,不過是兌現昔日人情。”
陸羨眸色微沉,輕輕搖頭。
“世間還債的方式千千萬,不會有人選擇捲入皇家忤逆疑案。
這條路風險滔天,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
你當真以為,僅僅一份舊人情,就值得他賭上自身權勢與安穩?”
蘇枝意被一語驚醒。
“所以……你覺得,他幫我,是另有圖謀?”
陸羨微微頷首:“不止如此。謝蘭辭近日入京,與寧王歸京的時日前後不過相差半月。這般恰到好處的重合,絕非巧合。
如今京中所有人的一舉一動,皆在陛下眼底,無人能夠例外。”
蘇枝意靜靜聽著,只覺心底發冷。
自己差一點又被人淪為棋子。
朝中各方勢力纏繞糾葛,皇權,藩王,皇子……層層疊加,彼此牽制。
就好似一張纏繞的蛛網,將所有人死死困在中央。
她一個女子,根本看不清人心,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順利查到真相。
夜色漸深,陸羨今夜沒有留下。
屋內燭火將熄,餘溫寥寥。
蘇枝意獨坐窗前,覆盤著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情。
至少陸羨沒有為難他,也沒有說不幫他。
這一場孤注一擲的博弈,她賭對了。
從今晚來看,陸羨對自己,似乎還有些情意。
或許摻雜利弊算計,可在這人心涼薄,權謀洶湧的京城,已然是她難得的依仗。
以陸羨的權力,想要追查這本古籍的出處,溯源失竊的藥材,並非難事。
順著這條線索深挖,大機率能破開父親案子的僵局。
這一夜,蘇枝意一宿睡得極不踏實。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
她對著滿桌早膳,卻毫無食慾。
春桃看著她懨懨無神的模樣,格外心疼。
“姑娘若是實在沒有胃口,奴婢去外頭給您買些開胃的梅子回來吧。”
蘇枝意輕輕搖頭:“不急。昨日燈會好玩嗎?”
春桃的臉頰瞬間泛起淺紅,羞澀地垂下眉眼。
“就……就隨便逛了逛。倒是奴婢回府不見姑娘人影,心裡慌得厲害,一整晚都放心不下。”
“讓你擔心了,是我不好。”
春桃連忙搖頭正要寬慰她,院外忽然傳來小石頭的通報聲:
“姑娘,梅香齋的小廝送了東西過來,是幾盒山楂幹,山楂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