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倉皇逃離蘇家,無家可歸,她未曾掉過一滴淚。
遠赴邊關,風霜刺骨,萬般苦楚皆獨自嚥下。
哪怕被困在北平謝將軍府,孤立無援,她也咬牙隱忍。
可偏偏重回京城之後,風波迭起,她落淚的次數竟比過往數年還要多。
這太不像她了。
大抵是母親死後,就無人護著。
她只能逼自己堅硬如鐵。
小丫鬟的幾句話,卻將她心裡最深處的緊繃的防備悄然卸下。
蘇枝意望向窗外。
春日和煦的日光落滿院落。
她輕聲喃喃:“這應天府的天真冷。明明早已入春,怎麼還是這般寒意刺骨。”
春桃輕輕扶著她,柔聲寬慰:“姑娘,這是倒春寒。
只是一時的涼意,熬過去就好了。
等這陣寒意散去,便是真正的春暖花開。”
“倒春寒……”
蘇枝意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瞬間被點醒。
是啊,不過是一時的寒意。
就像她眼下的人生,即使風波纏身,不過是短暫坎坷。
只要咬牙熬過這段晦暗困頓的時日,所有陰霾終將散去。
一切都會慢慢向好。
歲歲春暖,萬事順遂。
蘇枝意輕輕回抱住春桃:“春桃,你向來最懂我。多謝你寬慰我。”
春桃眨了眨眼,有些靦腆地撓了撓頭。
“奴婢也沒說甚麼大道理,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蘇枝意看著眼前真心待自己的小姑娘,淺淺一笑。
“咚,咚,咚。”
門外忽然傳來三聲叩門聲。
蘇枝意與春桃對視一眼,各自擦去臉上的溼意。
春桃上前開門,門外站著小石頭,俯身湊近與她低語片刻。
幾句話落,春桃眉眼一動。
臉上飛快掠過為難之色。
“怎麼了?”蘇枝意出聲詢問。
春桃遲疑著對小石頭道:“你幫我傳個話吧,我今日不出府,留下來陪著姑娘。”
“等等。”
蘇枝意當即開口叫住小石頭,目光落回春桃身上,沉靜追問。
“春桃,外頭有人找你?是誰,你要去哪?”
春桃面色微窘,支支吾吾,言語吞吐:“沒……沒甚麼要緊的事……”
“別吞吞吐吐,直說便是。”
“就是城中今日有燈會,青空方才一直託人傳話,想約我一同去逛。我本就沒甚麼興致,並不打算去的。”
蘇枝意心中瞭然。
她看向小石頭,淡淡開口:“你先回去吧,不必去傳話了。”
隨即她轉頭看向春桃,輕輕推了推她:“你去吧。青空定然已經在外等候許久,不必為了我錯失燈會。”
“可是姑娘……”
她滿眼擔憂,依舊不願離開。
“我還是留下來陪您,您今日心緒不佳,我不放心。”
“傻丫頭。我無事的。春日燈會難得熱鬧,你該出門散心玩樂。”
“那不如姑娘同我們一道去吧!”
蘇枝意輕輕搖頭。
“我一同前去,你們反倒會拘束。
你只管安心去玩,府裡有石頭等人守著,我不會出事。
你若實在掛念,早些回來便是。”
見春桃還是躊躇不前,蘇枝意乾脆直接推著她往外走。
“快去吧,別因我耽誤興致。你若執意留下,我反倒心中過意不去。”
被她再三催促,春桃只得頷首應允。
“那我一定早些回來陪姑娘。”
蘇枝意從腰間取了一袋碎銀遞過去:“拿著。既然出門散心,不必拮据,想吃甚麼,想買甚麼,隨心便好。”
“奴婢這怎麼能收……”
蘇枝意故作輕嗔:“方才還說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何須計較這些。莫非,剛才是哄騙我的?”
“奴婢不敢。”
蘇枝意笑得溫柔:“傻瓜,去吧。玩的盡心些。”
“那……姑娘,奴婢回來給您帶最好吃的點心。”
蘇枝意笑著揮手,目送她離開。
夜風穿巷,微涼拂面。
吹散了方才心中的鬱結。
今日本打算早早安歇,可此刻心境稍稍平復,反倒毫無睡意。
蘇枝意取來薄披風披在肩頭,繫帶系攏,打算獨自到府門口散散步。
可她剛踏出府門,便見府門外的石階之下,立著一道清雋筆挺的身影。
熟悉至極的輪廓,再熟悉不過。
是陸羨。
看清那人的剎那,蘇枝意心裡咯噔一下。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今夜城中燈會盛啟,熱鬧非凡。
他怎麼沒陪在公主身側逛燈會呢?
陸羨也見到了她,卻沒有動,只是遠遠靜靜凝望著她。
那雙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明,牢牢鎖死她的身影。
四目相對,兩兩僵持。
片刻,陸羨先邁步,朝她走來。
修長的身影沉沉籠罩而下,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的陰影裡。
他居高臨下地垂眸看她:“這麼晚,怎麼出來了?”
蘇枝意抬眼回望。
他面色冷淡,眉宇緊繃,顯而易見的心情不佳。
“那你呢?你怎麼也在這裡?今夜沒有公務嗎?”
“已然下值。不想再提公務。”
蘇枝意聞言低低“哦”了一聲,不欲與他多做糾纏。
眼下二人糾葛纏身,各有心事,多說多錯。
她側身便想繞開他回府。
可下一瞬,手腕驟然被人拉住。
男人的掌心微涼,牢牢扣住她的腕骨。
是用了力氣的。
蘇枝意輕輕掙扎,卻沒掙脫開。
她眉眼微蹙:“街上人來人往,陸大人,放手。”
陸羨沉默須臾,緩緩鬆了力道。
“方才,有男子從你府中出來。”
蘇枝意一愣,短暫回想,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寧王麾下的陳侍衛。
她立刻解釋:“你誤會了。”
陸羨眼眶微緋,口氣卻是逼問似的:“誤會?那你告訴我,他是誰。”
他逼近半步,目光緊鎖在蘇枝意泛紅的眼尾。
“你還哭了?”
蘇枝意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
“深夜陌生男子入府,你還哭過。蘇枝意,你讓我怎麼相信,這僅僅是誤會?”
蘇枝意輕咬下唇,唇色微白。
明明她有滿肚子的緣由可以解釋,可在此刻,忽然覺得一切解釋都變得多餘。
他們之間,本就名不正言不順。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男人。
“陸羨。我們是甚麼關係?”
陸羨眸子微眯,定定望著她:“你想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