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陸羨及時趕來。
這攤棘手的糾葛,便交由他去應對。
這般想著,蘇枝意自嘲地輕嘆一聲。
只覺自己著實有些薄情怯懦了。
可她當真是不敢直面沈鳶,更不敢在對方面前坦誠昨夜的真相。
縱然心裡清楚,自己是無辜遭葉青柔下藥算計,可沈鳶對她本就有芥蒂,又是否會相信她?
她不敢賭。
月上柳梢,蘇枝意才回到了蘇府。
她彎腰下車,便瞥見了立在街邊的葉青柔。
葉青柔顯然也看見了她。
目光微動。
卻沒打算上前寒暄的意思。
只見暗處忽然走來兩人,將葉青柔引著帶上了一旁等候的馬車。
蘇枝意淡淡一瞥,隨即收回目光。
她不想與葉青柔沾染分毫。
自相識以來,但凡和此人扯上糾葛,於她而言從來都是百害無一利。
眼下對方被人帶走,究竟是何緣由,她一點兒都不想深究。
這一夜,蘇枝意早早入睡,一夜無夢,睡醒已是第二天的天亮。
春桃端著洗漱熱水入內:“姑娘,您可知道?昨夜葉姑娘被公主殿下帶走了。”
蘇枝意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頓。
昨夜府門口的畫面驟然浮現腦海,她這才恍然醒悟。
原來將葉青柔請上馬車的那群人是沈鳶的手下。
“你從何處得知?”
春桃臉頰微熱,眼神閃躲,支支吾吾道:“就……方才出門偶遇青空,隨口閒談得知的。”
蘇枝意瞭然頷首。
青空素來對春桃上心,自然甚麼都願意悉數告知。
“然後呢?”
“聽青空的意思,此事,多半和陸大人脫不了干係。”
蘇枝意眸光微沉。
葉青柔對陸羨暗藏的心思,昭然若揭,旁人尚且能看透,心思通透的沈鳶又怎會一無所察?
可她之前從未表現出異樣。
難道是昨夜粥裡下藥的事情傳到了沈鳶耳中?
她搖了搖頭,不想再參與了這件事情。
蘇枝意洗漱完畢,便獨坐書房。
她攤開父親遺留的手記,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類藥材辨識的秘錄。
突然,府中下人前來通報,寧王府派人登門拜訪。
蘇枝意當即起身將人請入書房,來人是寧王身邊貼身的陳侍衛。
“陳大人今日登門,可是王爺有話,要交代民女?”
陳侍衛微微拱手,神色肅穆凝重:“蘇姑娘,屬下奉寧王殿下之命,專程前來給姑娘傳話。”
“大人但說無妨,民女洗耳恭聽。”
“殿下近日徹查舊檔,查到當年先太子薨逝是身中奇毒。”
一語落地,書房一片死寂。
蘇枝意麵上淡然如常,可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早已驟然蜷縮收緊。
她怎麼會忘記密室裡那本記錄毒藥的醫書呢。
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良久,她才輕輕應了一聲:“嗯。”
陳侍衛繼續往下細說:“此毒配比極為繁瑣刁鑽,用料極為罕見。
數味主藥皆是宮廷專供,外間難尋。”
蘇枝意自然清楚這幾味藥材的稀缺與珍貴。越是罕見專屬的藥材,便意味著嫌疑人範圍越小。
怪不得所有矛頭都會盡數指向身處太醫院的父親。
“太醫院存檔名冊之上,的確有蘇大人的申領記錄。”
聽聞這話,蘇枝意心頭一顫,可接著的話,讓她震驚。
“但事實上,絕非只有蘇大人一人經手過。”
“甚麼?”
霎那間,蘇枝意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動。
也就是說,父親並非唯一嫌疑人。
“存檔記錄雖只記載了蘇大人的申領履歷,也正因如此,蘇大人才被定為頭號嫌疑人。
但殿下多方探查,查到一樁被刻意壓下的舊事。
蘇大人申領藥材的第三日,太醫院儲存該毒藥原料的藥罐,便已然不翼而飛。
當夜值守庫房的下人懼怕失職受罰,不敢上報此事,私自重新將藥材不上,算是把事情壓了下來。
後續先太子猝然薨逝,朝野震動。
人人自危,這群下人更是閉口不敢提及,徹底將此事掩埋。
若非王爺執意深挖舊案,層層追查。這樁關鍵線索,只怕會永久石沉大海。”
這番訊息,對蘇枝意的衝擊極大。
自父親入獄以來,她的心願便是查清真相,洗清父親的冤屈。
從前,她始終篤定父親為人正直行醫,絕對不可能下毒害人。
可自打她那日闖入家中密室,親眼見到那本記錄毒藥的醫書後,心裡便滋生出不安。
她越發看不懂真相。
甚至害怕揭曉的答案。
而此刻,聽聞這些線索,她有了新的推測。
既然有人暗中盜取毒藥原料,是不是意味著,或許還有旁人手握同款毒方?
思存間,她的面色一片蒼白。
陳侍衛勸慰:“蘇姑娘不必太過焦灼,王爺與王妃很重視這個案子,定會盡力去查的。”
“不知王爺這邊,可有甚麼需要民女出力的地方?但凡能查清真相,民女無所不從。”
陳侍衛輕輕搖頭。
“王爺並未吩咐姑娘做事,只命屬下如實稟報眼下查到的線索,只求讓姑娘放寬心緒,不必終日惴惴不安。”
有寧王出手相助,於她而言自然是天大的機緣。
可蘇枝意身為蘇敬之的女兒,怎能安心坐等旁人為父親奔波,自己卻袖手旁觀呢?
只是她眼下自身處境,早已是一團亂麻。
被人推的案子還沒查清,如今又碰上了被人下藥之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送走陳侍衛,書房的門再度合上,一室寂然。
蘇枝意只覺得胸腔發悶,亂得一塌糊塗。
春桃陪在她的身側,忍不住問:“姑娘,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蘇枝意微微垂眸,心裡百般酸澀翻湧。
她習慣性地想要護住身邊之人,不願自己的事連累別人。
於是,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事。”
“姑娘啊……”
春桃看著她強撐平靜的模樣,再也忍不住,主動張開雙臂抱住了蘇枝意。
她的懷抱不算寬闊,卻格外溫熱踏實。
“姑娘,您以前跟我說過,奴婢不是下人,是您的家人。
一家人,本就不該藏著秘密。
您心裡壓了多少事,藏了多少委屈,都可以盡數說給奴婢聽。奴婢真的……特別心疼姑娘。”
春桃這番赤誠的話,並不華麗,卻字字戳心。
這一刻,向來堅強的蘇枝意鼻尖一酸,眼淚湧上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