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向前摸出根自己卷的土煙,點上抽起來,煙霧後,是他嚴肅沉思的老臉,“甭管啥時候,能識字算術,都是樁好事兒,過去,村裡窮,又偏僻,沒錢辦學校,就是辦了,也沒老師肯來俺這山旯旮教書,村裡的孩子想讀書,只能走十幾裡去梨花大隊,或是乾脆去公社的中學住校,麻煩不說,還經常叫人欺負,漸漸的,就都不喜歡去上學了……”
他頓了下,長嘆一聲,眼神黯然,“不上學,就沒出息,這些年,村裡就沒一個能走出去的,老子是睜眼瞎,兒子也是文盲,一代代都在地裡刨食,長此以往,這地兒,還能有閨女願意嫁進來?
娶不上媳婦,就生不了兒女,那老一輩都陸續入了土……”
人盡村亡。
王洋之前沒思慮這麼多,只激動於總算有喜歡的事情可做了,此刻,聽楊向前這麼一絮叨,頓時頭皮發麻,也感覺自己太膚淺了,建校教書育人的意義,比他一位的還要深遠啊。
楊向前狠狠吸了幾口煙,又感慨道,“還得是周知青啊,看的就是遠,俺只瞧得見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她卻已經看到幾十年以後了,俺們村有她在,這是撿多大福氣啊?”
王洋深以為然,“周知青,的確厲害。”
他們都比不了,現在也沒人比了,不管承不承認,都在向她學習看齊,以她為榜樣。
姚牧川問,“那建校的事兒?”
楊向前聲音發狠,跺了跺腳,“建!必須建,別說現在賬面上有錢,就是沒錢,砸鍋賣鐵都得建!啥都能耽誤,讀書不能耽誤,已經誤了一代人了,不能再錯下去,建!秋收結束咱就建!”
不缺地,不缺錢,更不缺人手,憑啥不建?
聞言,王洋提著的心可算是落了地,“我的意思是,咱們先把小學建起來,初中等過些年看看情況再說,您覺得呢?”
楊向前道,“不著急,忙完秋收咱們再聚一塊商量,總之,這學校是一定要建,至於老師,到時候就要辛苦你們幾個了,放心,公分不會少了。”
王洋得了這準確的回覆,忍不住笑起來,“不辛苦,都是我們應該做的,知情嘛,下鄉本來就是為支援農村建設的,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教好咱們村的孩子,將他們培養成才。”
“好,好……”
姚牧川提醒,“還有給村民掃盲的事兒……”
“對,這事也同樣重要,能識字了,出門就不用當睜眼瞎了,等忙完地裡的活兒,俺就安排他們學習,爭取都能摘掉文盲的帽子。”
事情敲定,周喬的賬面上,就收到了一大筆成長值,她驚喜的問系統,“這是提前發給我?”
“是啊!”
“這麼大方呢?”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教育的重要性,比她之前培訓赤腳醫生可受重視多了,獎勵也更豐厚。
這麼一想,她心裡頓時有些不痛快,“我為了搞培訓,費的心思和精力,比這可多多了,你是誠心讓我意難平?”
系統此刻心情好,耐心哄她,“你別急啊,後續的獎勵還沒發呢,赤腳醫生的影響力,目前還不夠大,等縣裡普及了,市裡省城都用上你的教材後,會有更大的驚喜等著你喔。”
聞言,周喬這才滿意了,馬上下單了一大堆吃的喝的,平時不捨得點的高價外賣,也統統拿下,趁著進山採藥,美美的奢侈了一把,當然,她也沒獨享,轉頭便藉著打了野雞,塞給韓嶽一份炸雞塊,只看商家描述,就能饞的人流口水,味道也複雜多樣,甚麼琥珀甜辣,芝士脆皮,還有蜂蜜芥末,主打店裡有啥她點啥,一個不放過。
果然,這些奇異的美味,征服了韓嶽挑剔的胃,吃完後,還發表了下意見,“野雞比野兔子好吃。”
周喬瞧著他真誠的樣子,無言以對。
秋收前一天,周喬藉著去公社賣藥,又從商城裡採購了一大批物資帶回了知情院。
秋收太累了,比麥收還辛苦,起碼一個來月甭想喘口氣,不吃點好的,鐵打的身子都撐不住。
如今東西過了明路,她就能跟韓嶽美美享用了。
當然,她也不能太出格,出格的都是夜裡跟韓嶽偷著進補,明面上,多是臘肉、雞蛋、鹹魚之類的,再就是糧食,她沒過分的頓頓炫細糧,也混著玉米麵和地瓜面一起蒸饅頭,但吃之前都要過遍篩子,麩皮之類的肯定要篩出來,拉嗓子甚麼的,她實在不想受那個苦。
她還幫著其他知青捎帶了些,如此,也能平復下他們心裡的羨慕,你有我也有,關心就和諧了。
周喬進村時,車上放著個大麻袋,這一幕被不少人都看見了,不過介於她威望太高,沒人當面眼紅,背後蛐蛐都得躲著人,生怕傳到大隊長耳朵裡,捱罵還是輕的,萬一不分錢可就慘了。
王永安聽說後,沒忍住,讓兒子旁敲側擊的問問他媳婦,打探下週喬是不是有啥門路。
王自強聽話的去問劉美鳳,卻只換來一句,“千萬別惹她,惹她的人沒一個好下場。”
還有一句話,她沒敢說,溫馨夠瘋吧?可週喬比溫馨還邪性,她害怕溫馨發瘋,但更忌憚周喬。
王自強不死心,“不惹她,就是問問她從哪兒買的東西,整整一麻袋呢,聽說有大米白麵,還有臘肉鹹魚,各種糕點糖果啥的,全是稀罕物,供銷社可搶不到……”
劉美鳳道,“那就是黑市唄。”
王自強搖頭,“我打聽了,黑市上如今買東西也限購,細糧啥的都被炒到天價了,還得找熟人呢……”
劉美鳳有些煩了,“誰知道她哪來的門路?她在公社是掛了名的,領導都看重她,給她點便利很難理解嗎?就算外人知道了又能咋樣?還能從她手裡搶過來佔為己有?
快別做夢了,洗洗睡吧。”
說完,冷著臉上炕躺下,拉過被子矇住了頭,背對著王自強。
新婚才幾天,那點新鮮勁兒過去後,好像甜蜜也就淡了,但最難受的,還是心底的失落。
當初有多期待,婚後就有多失望。
一切,都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掌控欲強又摳搜的婆婆,看似老實、實則奸猾的公公,對父母言聽計從、還不講究衛生的男人……
沒有妯娌矛盾,沒有分家之憂,卻是另一種牢籠,將她捆的喘不過氣來,她也想抗爭,想當家做主,但事實證明,那都是妄想。
在這個家,那仨人才是親人,而她是個外人,誰都防備她,哪怕她伏低做小,也融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