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才過了正月沒多久,路兩邊的樹都光禿禿的,看不到一點泛綠的影子,有些還被扒了皮去,更顯淒涼蕭瑟。
樹下也沒甚麼乾枯雜草,想來是被人薅回去吃了。
尤其是靠近村莊的路段,四周那叫一個乾淨,目光所及,都是颳了層地皮的即視感。
周喬從置身事外的好奇,到漸漸心頭沉重,道聽途說和親眼目睹,完全是兩個概念,她曾經的唏噓,同情,如今看來,是那麼的淺薄無知。
許箏眼裡都是憐憫,忍不住感嘆,“這裡的百姓,過的太難了……”
姚牧川聞言,低聲喃喃了句,“這年頭,誰的日子不難呢?”
城裡也有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也有靠去郊區扒樹皮度日的人,還有活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人,那生存環境遠比餓肚子還艱難。
許箏此刻心情低落,都沒力氣跟他槓了,“咱們以後,不會也要這麼悽慘度日吧?
那可怎麼活啊?
小喬,你吃過樹皮和玉米芯嗎?是不是很難消化?
我聽說,吃那個東西,上廁所特別費勁,有些拉不出來,能活活憋死,還得靠那甚麼……”
後面的話太埋汰,她及時打住了,省的又想吐。
周喬苦笑,“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倒是聽說地瓜有潤腸通便的功效,也許會好一點?”
“唉,希望如此吧,也不知道隊裡能分咱們多少口糧?”
“應該不會多了,人家都吃不飽呢,還能顧著外人?”
“也是,那你怎麼辦?你還得養著小嶽呢。”
“去糧店買,我帶了錢票,節省著花,應該夠用了。”
聞言,許箏都替她憂心和絕望了,“可公社這麼遠,你還想走第二趟嗎?”
“……”
周喬臉都綠了,兩條腿也灌了鉛似的,漸漸舉步維艱,前面的牛車在她眼裡,都開始變得可愛起來。
其他人亦然。
於是,眾人心照不宣的喊住了楊向前,拖拉著痠軟的腿,吃力的爬上牛車,一屁股坐下,就都歪在各自的行李上跟死豬似的不動了。
“駕!”
楊向前甩了下鞭子,老黃牛哞眸了兩聲,加快了步伐。
車子再次起伏跌宕。
眾人捂著心口,這回任如何難受也都咬牙堅持住了,主要是兩條腿實在是太不爭氣了,再賭氣走下去,非扔半道上不可。
誰想,熬了一段時間後,他們沒喊停,楊向前倒是停下了。
“甚麼情況?車子怎麼不走了?”何光明慘白著臉,吐了口酸水,掙扎著抬起頭,半死不活的喊,“楊隊長,你幹甚麼去?”
楊向前撇下他們,急匆匆的往前跑去,“有人捯路上了!”
何光明驚訝的“啊?”了聲,眼神閃了閃,似乎想下車去幫忙,可剛挪動了下腿,就忽然趴在車沿上痛苦的乾嘔起來,一副不中用的模樣。
其他人無語的看著他拙劣的表演。
齊玉珍遲疑了下,小聲問,“咱們不跟過去看看嗎?”
孟春草冷笑,“那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捯路上總有個緣由,是被人打了還是犯病了,誰也說不清楚。
楊隊長是當地人,又是生產隊的大隊長,他願意管,合情合理,也不怕被誰訛上。
咱們就不一樣了,初來乍到,是外人,誰都能欺負,還是別亂發善心,瞎摻合的好,萬一有事兒,你能擔得起責任嗎?”
齊玉珍不敢吭聲了。
何光明這時像是恢復了精神,一臉正義凜然的附和,“孟同志分析得很有道理,咱們不是見死不救,而是眼下情況不明,安全起見,先觀望一下再說。”
其他人心裡對他嗤之以鼻,面上卻都應了。
這時候,他們確實不宜出頭表現,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誰知道前面是不是給他們挖的坑呢?
姚牧川怕許箏心軟,低聲勸道,“別急,等下看楊隊長怎麼說,若那人真需要幫忙,咱們再量力而行……”
許箏白他一眼,“在你眼裡,我就那麼傻嗎?”
她是好打不平,碰上誰有個難處,也總忍不住想搭把手,可如今人生地不熟,她再如何心軟,也不會輕易冒險。
姚牧川聞言,終於鬆了口氣,討好的說了聲,“你怎麼會傻?你比所有人都聰明。”
許箏,“……”
還不如不誇。
她正想懟回去,就見周喬忽然跳下了車,忙問,“你去哪兒?”
周喬生無可戀的指著遠處,“我去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嗎?”
許箏訝異的瞪大眼,小喬甚麼時候成熱心腸了?
熱心腸?不存在的。
周喬邊走邊罵系統,“看你都給我安排的甚麼破任務!非得這時候出頭嗎?搞得我現在跟個沒腦子的傻缺一樣,別人都明哲保身,就我特麼的愛心氾濫?可顯著我了!”
系統無語的提醒,“這任務也不是非接不可,我沒逼你吧?你不想當二傻子,你可以拒絕啊……”
周喬理直氣壯的反駁,“你給的那麼多,我拒絕的了嗎?”
系統氣笑了,“你可真不要臉吶。”
“過獎了!”
周喬罵歸罵,心情其實還不錯,因為系統這次確實給的豐厚,又免費給她升級了。
這意味著,以後可以買藥,可以線上尋醫問診,她本來對此功能並不多迫切,但坐車的痛苦經歷,放大了這個需求。
之前若是有藥,她哪需要遭罪啊?
而且,她也得為以後考慮,杏花峪大隊離著公社尚且需要仨小時,去縣裡得顛簸半天,萬一生病,半天過去,黃花菜都涼了,還看甚麼看?
所以,甭管出於甚麼考量,這次升級得機會,她都得抓住。
救人救救人吧。
有楊向前擋在前頭,她總不會被訛上吧?
“楊隊長,這人是?”走近了,周喬終於看見倒地的居然是個漂亮的女人,二十來歲的模樣,穿著藍底白花的棉襖,這會兒好像是醒了,半闔著眼,唇色白的跟紙似的,身子還一陣陣抽搐著,“這是生病暈倒了?”
“周知青?”楊向前正為難呢,見她過來,頓時一喜,“這位女同志不是生病,瞧著應該是餓狠了才暈的,大夫說過,是哪啥糖低了……”
“血糖低。”
“對,對,血糖低,嚴重的也能要命呢,說救也簡單,喝點糖水就行,可說難也難,這年頭飯都吃不上了,誰家有閒錢買糖?買也買不到,唉,這回可麻煩了……”
他遇上了,身為大隊長,不能不管,可又沒法子管,而且對方還是個女同志,身份也特殊,他想給搬到牛車上都不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