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糯又甜?
周喬聽到這話,悻悻的想,何廣明穿的是挺貧下中農的,可這見識卻是沒下過地的工人階級,城裡常見的烤紅薯和五峰縣出產的地瓜,壓根就不是一個品種。
烤紅薯用的是黃心的,這種甜度高,吃著糯嘰嘰的,適合當飯後甜品或零嘴吃,五峰縣的地瓜種植的是紅皮白心的,糖分含量就低了,直接蒸煮著吃,乾巴巴的能噎死個人,當地都習慣切成片,曬乾了後磨粉吃,做出來的食物黑乎乎的,是這裡的主糧。
不過,看楊向前的表情,顯然如今地瓜幹也沒法當主糧了。
果然。
就聽這位大隊長一言難盡的道,“俺們這的地瓜烤著不咋好吃,也浪費,都是曬成幹,再去石碾子上磨成粉,農忙時候,摻上點旁的蒸成窩頭,現在青黃不接的,就只能喝稀的。”
何廣明試探著問,“有多稀?”
不會稀的能照人影子吧?那一天兩頓也沒啥用,無非就是混個水飽、糊弄肚子而已。
其他知青也都關心這個問題,期待的看向楊向前。
楊向前一時間壓力倍增,乾笑了聲,“稀不怕,多摻點旁的不就稠了?”
何廣明緊跟著問,“那都摻甚麼東西呢?”
楊向前頓了頓,想著他們遲早要知道,索性直接交底了,“樹皮,玉米芯,只要能入口的、吃不死人的都行。”
何廣明倒吸了一口氣,“這些東西能咽的下去嗎?”
楊向前瞥他一眼,“看你這話說的,咽不下去俺們是咋過日子的?用石磨碾的細一點就成,摻在地瓜幹裡頭,好吃滴很,其他生產隊想吃這口還吃不上呢,俺們靠山,才不缺樹皮扒,別的地方可都快扒乾淨了。”
何廣明,“……”
他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壞訊息,要吃樹皮充飢,好訊息,樹皮多的是!
其他人心情沉重,也沒心思再說話了。
而且接下來的路,越發崎嶇坎坷,跌宕起伏的叫眾人也不敢張嘴,生怕把心肺給顛出來。
周喬閉目養神。
忽的聽到乾嘔聲,她睜眼一看,就見孟春草趴在車沿上,正掐著喉嚨,往外不停的吐酸水。
這種事容易傳染,很快,齊玉珍也哭唧唧的yue上了。
周喬的胃裡開始翻江倒海,小臉都白了。
許箏關切的問,“沒事吧?”
周喬搖搖頭,有事也得硬撐著,總不能走回去。
好幾十裡地呢。
然而,過了半個小時後,她寧肯折磨腿,也不想坐車了。
連身體素質極佳的許箏都開始犯惡心,其他人就更稀碎了。
何廣明半死不活的開口,“楊,楊隊長!停一下車吧,嘔……”
他也趴在車沿哇哇吐起來,涕淚橫流,好不狼狽。
其他人頓時都捂住了嘴,天爺,這叫他們還怎麼忍?
“籲!”
楊向前趕緊喊停了牛,一臉無奈的催促,“快下!千萬別吐車板上了,還得裝地瓜幹呢。”
眾人紛紛逃也似的跳下車,然後四下找空地吐去了。
“嘔!”
“哇!”
“嗚嗚……”
難受的嘔吐聲,委屈的哭叫聲,此起彼伏。
知青們下鄉的那點激情和優越感,至此,算是都消磨殆盡了,只剩下對前路的迷茫和失望。
楊向前早就習以為常,淡定的掏出煙桿來叼嘴裡,見牛尾巴忽然動了動,忙拿起糞簸箕接上。
“噗嗤!”
牛拉了一堆。
臭味迅速散開。
剛吐乾淨的何光明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又綠了,頭一歪,再次嘔起來,可肚子裡早沒東西可吐,於是,只剩痙攣般的抽痛,那滋味簡直生不如死。
他後悔了!
鍍金的方式又不是隻這一種,他何苦受這份罪啊?
地方還沒到,他已經想著要如何調回去了。
不止他,孟春草和齊玉珍也開始懷疑報名下鄉的決定是不是太草率衝動了,當時就是腦子一熱,如今卻沒了退路。
山風凜冽,吹的每個人心頭都是涼颼颼的。
周喬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拿著手絹擦了擦嘴,嘴裡苦巴巴的,好在吐過之後,胃裡不再難受了,就是有點空落落的。
她轉頭看韓嶽,小孩哥剛才也吐了,這會兒瞧著蔫巴巴的,露出幾分脆弱和無助。
卻沒有向她訴苦和抱怨,始終咬牙撐著。
“還難受嗎?”
“你呢?”
周喬保守的道,“我還行。”
韓嶽平靜的道,“我也撐得住。”
周喬好奇的問,“你後悔跟著我來下鄉不?”
韓嶽沒答,反問,“你後悔了嗎?”
周喬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搖搖頭,“後悔是這世上最無用的事,之前既然選擇了下鄉,那就說明這是當下我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其他的路說不定更辛苦,所以,沒有後悔這一說。”
韓嶽聽的發怔,片刻後,低聲道,“你說的對,既來之,則安之,所有的遇見、發生,都是最好的安排,其他選擇,通向的也許是更令人痛苦的深淵。”
周喬揉揉他頭髮。
他不習慣這種親密的行為,下意識想避開,看她一眼,又打住了。
周喬撲哧一笑,“吃蘋果不?”
韓嶽默了下,才彆彆扭扭的道,“吃。”
周喬從挎包裡掏出倆個,用隨身帶的小刀切成一瓣一瓣的,挑了塊最大的,遞給韓嶽,剩下的跟其他知青分了,她也沒落下楊向前,單獨塞給他一個完整的,又紅又水靈。
楊向前一開始不肯要,推讓了一番,見周喬是誠心給,這才接過來,卻也不捨得吃,放到鼻子底下使勁吸了兩口,就稀罕的揣兜裡了。
家裡那麼多口人呢,帶回去,都能嚐嚐鮮。
何光明看到這一幕,就有些懊惱,剛才他光顧著出頭表現自己了,怎麼就忘了拿東西去攏絡人心呢?
僅一個蘋果,就讓大隊長待周喬的態度不一樣了。
這買賣多划算啊!
可惜,他現在再跟風就是拾人牙慧,徒惹笑話。
吃完蘋果,再次上路。
不過這回,眾人都不肯坐牛車,一致要求先靠腿走,等腿靠不上了,再坐車,他們都被顛的有陰影了。
楊向前沒說啥,悠哉悠哉的趕著牛車,在前頭帶路。
反正等他們走累了,就知道坐車是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