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最後一天,時隔兩旬,邵樹義再度開始了弓箭課。
也是在這一天,程吉的那位小表弟來了。
呃,五短身材、滿臉橫肉、面相兇惡……
邵樹義忍不住看了眼程吉,你倆真是表兄弟?
“我叫梁泰,邳州萬戶府的。”來人看了看邵樹義,又飛快地低下了頭。
“姓梁?”邵樹義一怔。
“祖上本流民,後入梁千戶親兵隊,得以賜姓。”程吉湊了過來,低聲道。
邵樹義瞭然,笑道:“梁哥兒孔武有力,技藝嫻熟,又是程官人中表之親,自可信得。明日就隨我去邸店。”
“當不得‘官人’之稱。”程吉連忙擺手道。
說來也怪,有時候王華督、虞淵喊他“官人”,他不怎麼排斥,可邵樹義這麼喊,程吉就有點面紅耳赤,不好意思了。
“當得,當得。”王華督在一旁嘻嘻笑道:“邵哥兒你不知道,這廝兒已經當上牌子頭啦,手底下管著十個人呢。”
“哦?”邵樹義有些驚訝,又有些高興,“程哥兒技藝上佳,當個牌子頭不稀奇。按我說還晚了,早幾年就該當上了。”
“沒錢送禮罷了。”王華督笑道:“要不是實在沒堪用的人了,程官人哪年那月才能當上牌子頭?”
“牌子頭不是官,當不得官人之稱。”程吉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便是個做買賣的,也被稱作‘官人’,稍微識幾個字的,輒喚‘相公’……”梁泰低聲嘟囔道。
邵樹義哈哈大笑,道:“聽到沒有?以後便是程官人了。”
程吉瞪了表弟一眼,隨後便取出弓梢、弓弦,道:“準備練箭吧。”
“好。”邵樹義點了點頭。
“哥哥,不練銃麼?”虞淵一手提著銅手銃,一手拿著個包袱,小跑到邵樹義身側,問道。
“不練了。”邵樹義大手一揮,笑道:“賊人離我個七八步,我便不一定打得中了。一擊不中,就等死吧。”
虞淵張大了嘴巴,無言以對。
這支銅手銃可是功勳武器啊,兩顆彈丸擊斃了一名彪悍的太湖水匪、一位積年練武的邸店武師,怎被說得如此不堪?
邵樹義懶得解釋。
這玩意使用場景苛刻,非得很近的距離才能打中,裝填賊慢,後坐力巨大,使用時基本只有一次發射的機會,有點雞肋。
若非此時絕大部分人不熟悉火器,佔了個出其不意的便宜的話,他連拿手銃殺人的機會都不一定有。
還是好好練練弓箭吧。這玩意射程遠、射速快、精準度高,打起來真能救命。
火銃嘛,現階段還是當秘密武器陰人比較好。
幾人說說笑笑,很快進入了正題。
程吉監督邵樹義練箭,王華督自個練習鐮斧。
新來的梁泰挺熱心,直接指導起了王華督。
шш¸тTk ān¸C○ 甚至於,他還抽空教虞淵如何正確、快速地使用手銃——按他的話說,“湖炮翼”(全稱“鎮守湖州炮手軍匠下萬戶府”)的人就是如此這般使用火銃的。
邵樹義將一切看在眼中,頗為滿意。
梁泰是個實心眼的人,這就好。不然的話,以後還要想辦法將他剔除出團體,至少得邊緣化。
“嗖!”弓弦震顫,一箭飛出。邵樹義認認真真地練起了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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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完一天箭,膀臂痠痛不已的邵樹義招呼眾人吃飯。
飯菜比較簡陋,只能說管飽而已。
他蛋疼地發現,自己現在還是很窮,沒錢。
之前買完銅手銃後,最後一點鈔票花得七七八八。至於糧食麼,支付完本月程吉的教課費用,大夥再吃一吃,也差不多了,剩下的連同醬菜、鹽都送給了王華督。
入職第四個月了,始終沒能存下錢,剛性支出太大,沒招。
好在過了明天,他又能領到工資了,還是自己給自己開,想到這裡,多多少少有點舒爽。
“過幾日我要去趟江邊,或許要兩天。”邵樹義看向虞淵,說道:“你先兼記下外賬。”
“好。”虞淵點了點頭,應道。
“新來的直庫是鄭氏故人之後,稍微客氣點,別惡了人家。”
“是。”
“狗奴(王華督)、佛牙(梁泰),你倆跟我走。”邵樹義又道:“大鄭官人興許也會去,但沒個準。他若不去,凡事只能我等做主了。”
梁泰沒說甚麼,王華督卻有話,只聽他說道:“是去你說的沈家麼?”
“不是沈家,是他們家在江邊的貨棧。”邵樹義搖了搖頭,道:“聽聞前兩天萬三公都去太倉了,事情不小,得打起精神。”
“沈萬三快六十了,好些年沒露面,怎麼就去太倉了?”王華督有些驚訝。
邵樹義問道:“沈萬三何名?沈榮又是誰?”
“沈富。”王華督笑道:“沈榮是他兒子。邵哥兒,我就說當站戶是有好處的吧?往來訊息聽得多。不過你也真是的,沈萬三這麼一個奇人都不知道。”
邵樹義無奈笑笑。
“不過你現在厲害了。”王華督又嘖嘖有聲,“沈榮這般人物,一般人也很難見到。”
“這次怕是見不著了。”邵樹義說道:“聽大鄭官人說,沈家會派一個叫陸仲和的過來,我和他談,牙行那邊暫先不管了。”
王華督瞭然。這是搭上沈家了,孫川那狗東西已然不重要。
“以後會讓你出海嗎?”他又問道。
邵樹義沉吟一番,道:“應不至於。海上風波險惡,我是真不想去。”
“那就別去了。”王華督趕緊勸道:“待百家奴回來,咱們這些人旦夕相聚,互相抱團,就不怕被人欺負了。”
虞淵聞言有些嚮往。
邵樹義微微一笑。王華督這人身上的江湖氣很濃,他經常幻想幾個人結成社團,橫行鄉里,認為這樣很威風,也沒人敢欺負。
道理是有那麼一點道理的,但邵樹義不太支援,至少現階段不支援。
“好了。”他擺了擺手,打斷了王華督的話,道:“明日來趟老槐樹,我帶你去做身衣裳。”
******
邵樹義前往貨棧的計劃被意外推遲了。
八月初三,就在他向鄭範借了馬車,準備出發的時候,卻得陸仲和遣人來告,讓他八月十五到駟馬橋西的問潮館。
至今仍兼理掌櫃的鄭範聽後哈哈一笑道:“我沒空觀潮,要走一趟蘇州。與沈家合營之事,要個四五成利就行了,你自己看著辦。”
邵樹義心下一動,道:“三舍要幾成利?”
鄭範遲疑片刻,道:“四成、五成皆可,這不重要。”
邵樹義點了點頭,這就是底線了。
他又問道:“若我能多要來呢?”
鄭範有點驚訝了,忍不住叮囑道:“可不能傷了和氣。”
“沈家貨殖做遍江南,平日裡也是奉行‘在商言商’,沒那麼小氣。”邵樹義說道:“多要個一成,料也無妨。對他們而言,三萬件青器不算甚麼大買賣,少一成利,可能也就一笑置之。”
“你可真是鑽錢眼裡了。”鄭範無奈道:“隨你了!但有一點,勿要傷了和氣。若真要來一成,我自會為你請功,讓三舍給你發賞。”
“此功萬不敢獨佔。”邵樹義隱晦地表明瞭態度。
鄭範好似聽懂了,又好似沒聽懂,只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你自己拿主意吧。”
邵樹義自無不可,當場回到房間,提筆寫了封信,讓陸仲和的小廝帶回去。
如此直到八月十四,他提前半夜出發,最終於第二天清晨抵達。
“這可真夠遠的。”下車之後,王華督抱怨道:“已經在崑山舊城西邊了吧?”
所謂崑山舊城,就是州衙遷到太倉前的舊治,至今仍有許多人住著,尤其是一些高門大戶,各自整治園林,佔地頗廣,蔚為壯觀——簡單來說,舊城周邊是崑山州“老錢”們的聚集地,往前甚至可以追溯到南宋時期,太倉、劉家港則多“新貴”。
邵樹義左右看了看,發現附近居然有一個荒廢的園林,卻已被百姓開墾成田地,種上了糧菜。更遠處則有一片水塘、溼地,人為築造了很多堤壩、圍堰,溼地正中心有坍塌了大半的亭臺樓閣。
毫無疑問,這裡以前曾是某位達官貴人的觀景之處,而今已被圍湖造田,溼地景觀一步步消失了。
看來老錢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前頭可是邵賬房?”不遠處傳來一聲呼喚,邵樹義尋聲望去,見到了之前曾來告知會面日期推遲的陸家小廝。
“看好車子,得空就喂些馬料。”邵樹義朝擔任車伕的曹通叮囑了下,然後稍稍整理了儀容,便在王華督、梁泰的簇擁下,朝前走去。
“邵賬房快過來,我家主人忙著呢,只給你一炷香的時間。”小廝見面後就開始絮絮叨叨,一邊說,一邊瞄向王、梁二人。
梁泰老實地低著頭,穿著件半新不舊的戎服。
王華督穿著新做的長衫,卻瞪了小廝一眼,道:“你家主人比衙門裡的真官人排場還大。”
小廝冷笑一聲,竟不搭理王華督。
邵樹義臉色沒有絲毫變化,腳步也沒有停頓,大踏步往前走著。
問潮館就在前方,周圍插滿了彩旗,人聲鼎沸,十分熱鬧。
這座建築始建於南宋淳熙中,歷兩次重修,位於崑山舊城西南二里,旁邊就是婁江渡口,名“西津”,大體算是崑山州百姓傳統的觀潮聖地了。
唐時大潮直達蘇州城,宋時則過夷亭(今蘇州唯亭),本朝因地理變遷,潮水減少,已不是每年都能來到舊城了,不過今年因為較為乾旱,海潮猛烈倒灌,再一次來到了崑山舊城左近,故觀者如雲。
館外還停了許多車輛,以牛車為主,馬車較少。但無一例外地,馬車都很華麗,看著就似大戶人家。
空地上已經拉起了帷幔,中有女眷孩童身影,外面則是驅口奴僕,手持棍棒,顯然是全家出動來觀潮了。
不過也有不拉帷幔的,風氣使然。
邵樹義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不知誰家的婦人、小娘子花枝招展,言笑晏晏,一點不避外人。
“終有一日,我——”王華督也在看,越看越心癢癢,最後憋出了半句話。
邵樹義聞言失笑。
真論起來,他們都還是青春期的少年郎啊,慕艾是正常的。
“到了。”小廝回頭說了一句。
邵樹義三人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小廝去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