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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7章 談事

“陸仲和擺這麼大譜,卻連個樓上的位置都沒混到。”王華督看了眼前方的問潮館,咧著嘴一笑。

梁泰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說些甚麼,終究還是沒說,又低下了頭。

“好啦,不說了。”王華督摟住梁泰的肩膀,哈哈一笑,道:“邵哥兒第一次出來談事,我曉得輕重。”

梁泰嗯了一聲。

邵樹義只靜靜看著小廝離去的方向。

那裡圈出了一大片空地,中心是個小土包,離江畔有些距離,較為安全,又可一覽婁江大潮,端地是好地方。

不過作為領略過後世錢塘江大潮威力的人,邵樹義覺得所謂的婁江大潮多少有點名不副實。江濤確實洶湧,反覆拍擊著堤岸,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但威力還是小了太多。

或許,這和西津所在位置有關吧,如今要想觀潮,得往東走走了,最好是劉家港。又或者,劉家港那邊的大潮也遠遠沒法和錢塘江比,地理稟賦不一樣。

土包上還支起了巨大的傘蓋,傘下則鋪著地毯,擺放著案几,僕人、婢女成群,排場著實不小。

在邵樹義看不到的帷幔後,一婦人面向江面,輕輕捋著耳邊的秀髮。

“父親常說,江潮有信,商道亦當如是。潮漲潮落,盈虧有時,最要緊是根基穩固,不誤風期。”她往前走了兩步,似要更好地聆聽江濤,口中隨意說道。

婦人身上裹著一領紅色的團衫。髮髻有些低垂,斜插著宋時流行的琉璃釵。

釵首金絲顫顫,穿繞成纏枝牡丹,富貴逼人。

江風漸漸大了起來,掀開帷帽邊緣的薄紗,露出瞭如白玉般瑩潤的面龐。

她輕抬素手,按了按帷帽,繼續說道:“秋潮過後,風信大轉,船隊便該起航,沒許多時日耽擱了。鄭範要一條船的六成利,並不過分。”

陸仲和今日穿了件修身的質孫服樣式的織金錦袍,腰間束著玉帶,上掛荷包、玉佩和小刀,行動間琳琅輕響,倒是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此時聽到妻子沈氏說的話,不由地搖頭失笑,道:“便依賢妻所言。不過——”

婦人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

陸仲和咳嗽一聲,道:“只是想壓一壓價,為岳丈省點錢罷了,賢妻看為夫手段便是。”

婦人的目光又轉回江心,不再說話。

此時又有一線白潮在天際湧現,初時如銀線,旋即化作萬馬奔騰,隱有轟鳴之聲傳來。

陸仲和則轉向後方,看著在小廝引領下舉步前來的邵樹義三人。

他們走得很快,眨眼間已到土包下了。

“轟隆!”潮峰洶湧而至,奮力拍擊著江岸,細碎的水沫漫天飛舞,幾乎在陽光下折射出虹彩。

“陸官人。”邵樹義等三人停下腳步,遠遠行了一禮。

陸仲和倒揹著雙手,只嗯了一聲。

沈氏瞄了一眼土包下的三人,又看了眼丈夫。

彷彿感受到了沈氏目光的壓力,陸仲和不情願地拱手一禮,慢慢下了土包。

“看到江潮了麼?”他問道。

邵樹義心下奇怪,口中回道:“自是看到了。”

“海上風波,勝此十倍。”陸仲和說道:“大船自劉家港起航,先至泉州,後南下,順風七晝夜至崑崙島,艱難之處,難以言說。罷了,你怕是連崑崙島在哪都不知曉,屬實對牛彈琴,我就直說吧,你家三萬件青器——”

“可是占城外海之崑崙島?”邵樹義心中暗哂,說得好像誰沒去越南瀟灑過一樣,就你知道?

陸仲和愕然。

聽聞這少年比他還小兩三歲,怎會知道這等海外秘事?也沒聽說他與哪個航海世家有來往啊?就連自己也是做了沈萬三女婿後,才慢慢了解這些事情的。

這個賬房憑甚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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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仲和心頭疑雲驟起,面上卻迅速強自鎮定,冷哼一聲,背過身去,似在眺望江潮,實則藉機整理思緒,飛速盤算。

邵樹義有些無奈。這都甚麼人啊?

他今天其實也是打著別樣心思的,即和沈家的代表混個臉熟,多個朋友多條路嘛,這對自己將來的發展有好處,但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意料。

他又回想了下方才的言行,好像沒啥出格的吧?

就在邵樹義發愁間,陸仲和似乎慢慢調整了過來,只見他轉過身,語氣又恢復了方才的居高臨下:“海上風波,豈是知道幾個地名就能應付的?船隊、海圖、信風,乃至與沿途蕃埠酋長的交情,哪一樣不是世代積累,用真金白銀乃至人命填出來的?你鄭家拿三萬件青器,看似不少,實則不過是佔了這趟買賣的‘貨本’,至於‘船本’、‘人本’、‘路本’,皆由我沈、葉兩家承擔。風險我們扛了大頭,你開口便要一條船的六成利,不覺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麼?誰還缺你這點青器了?沈家買不起三萬件青器?”

說到這裡,他略微頓了頓,目光掃過邵樹義身後如鐵塔般的梁泰和眼神溜滑的王華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誚:“鄭義方派你來談,怕是也沒真把你當回事。少年人,莫要被人當了投石問路的石子,還兀自不知。”

邵樹義心裡有些好笑。

這陸仲和最多也就十八歲吧,說話老氣橫秋,真把自己當人物了。

做生意嘛,壓價是正常的,他能理解,可這廝看樣子不僅僅是在試探自己的深淺,更有種宣洩情緒的意味。

簡而言之,他在裝逼!

“陸官人說的是。”邵樹義拱了拱手,道:“海上艱險,非親身經歷不能盡知。鄭氏初涉此道,仰仗沈氏之處甚多。正因如此,我們更盼買賣長久。六成利並非信口開河。更何況,鄭氏所出貨本,就僅僅是這三萬件青器嗎?你要不回去再問問?”

聽到這話,陸仲和有些驚疑。

邵樹義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見狀也有些驚訝。

難道沈榮沒跟他說這樁買賣最底層的邏輯?幫葉世堅當上副萬戶才是鄭家出的最大一筆投資啊。而且這筆投資根本就不是這一樁買賣能償清的,以後還要持續合作的,你到底在搞甚麼?

見對方不語,邵樹義又從懷中取出一疊紙,道:“此份契書,陸官人可過目下。”

陸仲和下意識接過,只見最上方寫著:《太倉鄭氏、長洲沈氏、崇明葉氏共營青器、香料契》。

他的目光逐漸下移,發現內容還挺多。

沈氏、葉氏提供船本,包括出借船隻、僱傭人員、準備口糧、淡水、醫藥、武器乃至贈予番邦的禮品等等。

鄭氏提供貨本,即那不到三萬件青器。

三方約定,鄭氏佔這條船的六成利,沈氏、葉氏合佔四成利。

這些沒甚麼,就是之前鄭範提過的要求,其實沈家那邊基本答應了,正準備請葉氏調撥一條中型船裝上這三萬件青器,跟隨裝載其他貨物的船隻一起南下。

但下面還有其他內容,甚至羅列了甲乙丙丁等條目——

“甲、海運風波叵測,議定什一之數為公允耗折之限。凡貨物耗損在什一以內者,其失悉由鄭氏獨任;若耗損逾什一之額,所超之數,即於沈、葉兩方應得分利之內扣減填補。

乙、若舟行遇風波傾覆、礁岩觸毀、海寇劫掠、番邦扣押等天災人禍,致船貨盡沒者,船本、貨本一併勾銷,三方不得互相追討。

丙、若因船方指揮不當……”

光這幾條,陸仲和就看得青筋直露,以至於下方鄭氏如何派員上船監督、如何在目的地(三佛齊)購買香料、返航後如何分配利潤、出現糾紛如何仲裁等內容都懶得看了。

他覺得自己被冒犯了。因為對方明顯有備而來,且準備得十分細緻。而他卻沒當回事,覺得自己滿腹詩書,談笑間可輕易折服一個市儈賬房——戲文裡都是這麼寫的,美嬌娘遇到麻煩,不都是書生解決的嗎?美嬌娘倒貼的不也是書生嗎?

但今天這場對局似乎脫離了他的掌控,讓他有些舉止失措,乃至丟了大臉。

想到帷幔中的妻子或許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陸仲和已然有些難堪。

“巧言令色!”陸仲和高聲道:“海外行情瞬息萬變,豈是你能預先核定的?立契?契書到了海上,不過廢紙一張!邵賬房,我沈氏誠心合作,你卻在此玩弄字眼,是欺我年少,還是覺得我沈家離了你鄭氏這幾件瓷器,就出不了海?”

“敢問陸官人,而今出海通番者,哪個不立契?便是蠻夷蕃商,做買賣也知道找牙人作保,共立契書。”邵樹義平靜說道:“莫非你連蠻夷都不如?”

陸仲和一時間竟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愈發漲紅了。

自小被人呵護、稱頌的他,何時吃過這種虧?正要發怒之時,卻聽土包上響起了聲音:“拿過來。”

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

陸仲和臉色變幻不定,片刻後終於還是屈服了,攥著契書走了過去。

王華督在邵樹義身後嗤笑一聲,輕聲道:“開頭尾巴翹到天上去,以為是個人物呢,沒想到被家裡的河東獅治得死死的。”

“你又知道了?”邵樹義扭頭笑罵道。

“我怎不知?”王華督嘟囔道:“這個陸仲和,一看就是打小養尊處優,長成後諸事順遂。咦,說不定入贅沈家了呢,平日裡怕是憋屈得很。不敢對娘子發火,就只能對外人耍威風。”

“閉嘴,別壞我事。”邵樹義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忍不住制止道。

帷幔之中,陸仲和將契書遞給了沈氏,兀自說道:“你都聽見了?鄭家從哪兒找來這麼個牙尖嘴利、心思詭詐的小子!簡直不識抬舉!”

沈氏緩緩接過契書,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又把目光落到丈夫因慍怒而有些漲紅的臉上,朱唇輕啟,聲音依舊溫婉,語氣卻有些淡漠:“你今日有些心浮氣躁,是覺得在我面前輸給一個布衣少年,折了面子麼?”

陸仲和被說中了心思,臉更紅了一層。

沈氏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拂過琉璃釵上的金絲纏枝,道:“這契書寫得很好,條目太明晰了。或許有人覺得過苛,但卻減少了許多扯皮耍賴的麻煩。做買賣,有時候要大氣,有時候又要錙銖必較。這個賬房是人才,他叫甚麼名字?”

陸仲和語塞,因為他根本沒問,只知道姓邵。

沈氏輕輕嘆了口氣,道:“父親常言,商賈之道,忌怒,忌急,更忌輕視任何對手,無論其出身如何。這個賬房不簡單,鄭家能用他,是鄭家的運氣。”

她目光投向邵樹義三人方向,江風輕輕拂動著帷紗,很快便讓她看到了。

“罷了,契書我帶回去給兄長過目。你冷靜一下吧,以後還要與鄭氏打交道呢。”沈氏又看向丈夫,道:“這次的差事是我好不容易幫你求來的,後面你就不要再說話了,免得弄巧成拙。”

陸仲和看著妻子平靜無波的臉,聽著她語調平緩卻字字分量不輕的話語,心頭那團火非但沒滅,反而燒起另一種更加灼人、更加難以言說的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挫敗、羞惱,以及悄然滋生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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