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九,天有些陰,還有幾許薄霧。
邵樹義與鄭範上了一輛馬車,漫步在劉家港的大街小巷中。
老實說,來劉家港時日不短了,但他還是第一次出門閒逛。美中不足的是今天有霧,看不真切。
“別看了,就那麼回事。”鄭範嗤笑一聲,道:“只要好生做事,以後帶你玩遍劉家港,花不了幾個錢。”
這話邵樹義相信。
除了當官外,這個天下應該沒有比海貿更賺錢的行當了,簡直是暴利。老闆賺得多了,如果性格豪爽一些,慷慨一點,讓下面人沾點光也不稀奇。
馬車很快駛到了一座茶樓前,鄭範、邵樹義二人下了車。
“鄭官人來啦。”門口迎來一長衫中年人,滿臉堆笑,說話間還瞟了幾眼邵樹義。
鄭範隨意點了點頭,進到店堂之內。
不知道從哪又轉出來個妙齡婦人,似是剛起床化完妝,亭亭嫋嫋,笑靨如花,見到鄭範後,捂嘴輕笑一聲,道:“這才辰時哩,就急著來見相好?她還沒起呢,官人不如讓我來伺候。”
鄭範哈哈一笑,隨手拍了拍婦人的翹臀,道:“你就那麼愛錢?”
“官人說的甚話!”婦人白了他一眼,用幽怨的語氣說道:“早晨起來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柴似靈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醬甕兒恰才夢撒,鹽瓶兒又告消乏,茶也無多,醋也無多。七件事尚且艱難,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鄭範眯著眼睛聽了片刻,笑道:“最後一段曲兒沒唱好。怎生~教我折柳攀花,該這麼唱。”
婦人又笑,道:“官人今日喝甚麼茶?武夷茶還是範殿帥茶?”
“武夷茶、範殿帥茶本朝才興。”鄭範搖了搖頭,道:“再者,今日有貴客,就來顧渚茶吧。”
“茗茶、末茶還是蠟茶?”婦人用眼神示意長衫中年人,口中問道。
“自是蠟茶。”鄭範不容置疑道:“再來點吃食,餓壞了。”
“還用官人吩咐?”婦人湊到鄭範身邊,輕輕捱了一下,吃吃笑道。
長衫中年人悄然離去。
邵樹義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略有些尷尬,同時還有些興奮。
這是元朝版本的會所麼?有點意思啊。
“自己玩去吧,今日有正事。”鄭範朝婦人擺了擺手,熟門熟路地進了一間包房。
邵樹義跟在後面,用眼角餘光四下打量著。
“把門關上。”鄭範坐下後,吩咐道。
邵樹義應了一聲,將門掩好,然後坐到鄭範下首處。
“今日來的是吳中沈氏父子叔侄三人,就是沈萬三家的。你機靈點,莫要出錯。”鄭範湊近後,低聲叮囑道。
茶很快煮好端上來了,與之一起上來的還有幾樣點心。
鄭範、邵樹義隨意吃著。小半個時辰後,外間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邵樹義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默默放下茶盞,甚至悄悄檢查了下嘴角有無食物殘渣。
“起來。”鄭範朝他招呼一聲,起身來到門口。
邵樹義連忙跟上。
未幾,房門被輕輕推開,兩大一小三人出現在門口。
“榮甫、仁和,一別數年,向來可好?”鄭範收起了一貫的憊懶,熱情地上前打著招呼。
被稱為“榮甫”的人年歲不小了,看著有四十歲的樣子,聞言笑道:“義方,咱倆得有十年沒見面了吧?”
“十一年了。”鄭範哈哈一笑,又看向榮甫身後,明知故問道:“這位小郎君丰神俊秀,卻不知是哪家貴胄?”
“甚麼貴胄?”榮甫失笑道:“犬子森,年方十五,帶他出來見見世面。”
說完,瞟向鄭範身後的邵樹義。
“這是青器邸店的外賬房,帶著出來做買賣的。”鄭範一扯邵樹義,說道。
邵樹義向三人行禮,同時默默評估著兩方間的關係,結論是雙方不太熟,但裝作很熟的樣子。
榮甫、仁和回了禮,沒再關注他。那位少年回完禮後,則好奇地打量了下邵樹義——這般年輕就擔任外賬房,讓他有些詫異。
鄭範招呼眾人落座,然後向邵樹義簡單介紹了下。
年紀最大的叫沈榮,字榮甫。
年紀次之的叫沈漢傑,字仁和,看著二十多歲的模樣,是沈榮的堂弟。
少年名沈森,字茂卿,乃沈榮之子。
邵樹義默默觀察著,發現這三人衣著華麗,身上佩戴的飾品看起來也不似凡物,但言行舉止還算循規蹈矩,並無目中無人之態。
除此之外,邵樹義第一次得知鄭範的表字:義方。
“說吧,甚麼事?著急忙慌地請我多留兩日,好似家裡失火了一般。”沈榮狀似無奈地說道。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及輕聲呼喚:“諸位官人,茶點來了。”
“進來放下。”鄭範朗聲道。
“是。”兩名少女一前一後,將茶水、點心放下後,行禮離去。
門再度被關上,隔絕了內外。
鄭範下意識看了下門,道:“榮甫,今歲可有船隻出海通番?”
沈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問道:“義方,鄭氏向來只在劉家港做買賣,怎突然問起出海通番來了?”
鄭範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可比不得葉、楊、費等族。老相公整理漕運之前,多在地方遷轉。”
沈榮“哦”了一聲,沒甚麼表示。
鄭用和出任漕府副萬戶之前,擔任的是韶州路總管,在此之前也沒有任何漕運履歷。
但就任之後,整理漕運、漕籍,督運糧草,功勞甚大,漸漸有了名氣。加之任官時間較長,衢州鄭氏漸漸算是漕府一號人物了。
但崇明葉氏、澉浦楊氏、長興費氏則不同,他們從國初起專司航海,家族中人才輩出,各類海圖、星圖乃至航海竅門類的私家典籍比比皆是,與半路出家的鄭氏完全不同。
而這不巧了麼?
沈榮的妻子就姓葉,就出身那個久負盛名的航海世家。
自然而然地,沈家在出海通商方面有著巨大的便利。
恰好沈氏也有物質條件。
沈榮祖上移居長洲後,大力殖產興業,到其父沈富、叔叔沈貴這一代,已然富甲江南,名下屋宅、田產、資財不計其數——沈富沈仲榮因排行第三,且家財可抵萬戶,時人謂之“沈萬三”,沈貴沈仲華則為“沈萬四”。
這麼一個盤根錯節的大家族,自然不是鄭氏可比的。
但他們家也有力所不及之處,那就是缺乏官面上的人物照拂——別提甚麼縣一級的下僚,他們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不夠看,沈家姻親裡面最大的官就是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戶葉世堅以及十字路軍千戶宋通了,“含權量”還是有點低。
鄭範自然明白這一點,於是直接“圖窮匕見”,亮出了殺招:“榮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最遲明年底,我從叔就要退下來了,但他有權舉薦接替人選……”
此言一出,沈榮眼皮子跳了跳。
邵樹義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坐在一旁,聽著鄭範、沈榮二人的話。
毫無疑問,這是一樁利益交換,但就為了不到三萬件青器,是不是不太值得?
鄭範此舉必然得到了鄭國楨的授權,他們拿出了這麼大的誘餌,僅僅就是為了眼前的這一樁買賣嗎?可能性實在不大。
邵樹義覺得自己應該格局一把,往大了想……
“老相公可有把握?”沈榮沉默片刻後,下意識湊近了,問道。
“這事誰敢保證?”鄭範失笑道:“我只能說,四位副萬戶中,有人是從千戶升上來的。”
“是我失言了。”沈榮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失態。
他平日裡歷事不少,算是比較穩重的,但這事實在太大了,難免心神搖曳。
漕府四位副萬戶中,長興人費雄就是由千戶升上去的,而且四遷副萬戶,經歷較為傳奇。
吉安人夏迪原本也是千戶,後升任副萬戶。
總之,內部升遷的例子不少,可能性很大。
尉氏人邊佐原本是戶部侍郎,後調任漕府副萬戶,鄭用和則由韶州路總管出任副萬戶——這兩人都是半路加入漕府的,與費雄、夏迪不一樣。
而既然有這樣的先例,那麼就存在操作的可能。
這種事情當然不可能打包票,所以沈榮自承失言了。
“出海通番之事,今歲是有的,大抵定在九十月間。”
沈榮沉吟片刻後,道:“我家出貨,崇明葉氏出船,所得按約定分賬。鄭氏若有意,算你一份。”
鄭範緩緩頷首,道:“我家有青器近三萬件,可容得下?”
“自無問題。”沈榮說道。
“我還需回趟鹽鐵塘,向三舍稟報。若得允,便由此人與你家管事之人接洽。”說話間,鄭範一指邵樹義,說道。
“可。”沈榮都沒正眼看,直接答應了,更沒談三萬件青器的分成比例,這都是小事。
鄭範遂放下了心,臉上笑容多了起來,與沈榮、沈漢傑聊起了漕府、州縣中的趣事。
邵樹義坐在一旁,除了偶爾湊趣笑幾聲或附和幾句外,大部分時候緊閉著嘴巴,只靜靜聽著。
幾人足足聊了一個時辰,眼見著外頭日上三竿,霧氣也散盡了,方才各自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