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的聲音倒是意外的平靜,沒有了往日的油滑,反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沉鬱:“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那我就拋磚引玉吧。猴哥,不管你在查甚麼、試探甚麼,有一點你得認 —— 西天取經這事兒,是必須要走到底的。”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地面,聲音壓得更低:“為了這趟取經,天庭和佛門聯手佈局,光是協調天上地下的仙神、妖魔,甚至理順三界因果線,就足足準備了將近千年。這不是兒戲,也不是誰想停就能停的。這個時候要是出了岔子,或者有人想半途而廢,是任何一方都不會允許的。”
“更要命的是,” 豬八戒的眼神驟然變得凝重,“一旦出現足以撼動大局的紕漏,很可能會引發‘時間重置’。就像當年師父在女兒國,明明都動了凡心,可轉瞬間就回到了啟程的節點,那段記憶除了咱們幾個,旁人竟無半分察覺。猴哥,沙師弟,你們也不希望自己在毫無察覺的時候,就被人擺了一道,辛苦折騰半天全成了泡影吧?”
“呵呵,” 孫悟空低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嘲諷與不甘,金箍棒在他腿上輕輕一敲,發出沉悶的聲響,“還真是好大的手筆啊,千年的準備時間…… 那個時候,俺老孫怕是還沒從石頭裡蹦出來呢。果然是大能算計,把俺從裡到外算得明明白白!老子當年大鬧天宮,以為是掙了自由,到頭來卻發現,不過是跳進了另一個更大的圈套。”
他語氣陡然變得狠厲:“如今非但掙脫不了這取經的枷鎖,要替你們打白工、降妖除魔,恐怕這後半輩子,也得被這所謂的‘功德’‘因果’捆得死死的,再也別想真正自在了吧?”
沙悟淨最不愛聽這話,當即皺起眉頭,聲音帶著幾分憋了許久的怨氣:“猴子,說話注意點!我們可沒算計你!嚴格說起來,我和楊戩那二哥,都是實打實的倒黴蛋!上一次量劫,我們早就出過力、付過代價了,按說這次輪不到我們下凡蹚這渾水。可偏偏趕上天地大變,三界格局要重新洗牌,師門硬是把我們推了下來,美其名曰‘歷劫積功’,我們心裡的委屈,找誰訴說去?”
他越說越激動,腳步又開始急促起來:“送下來就送下來吧,好歹把本事、把完整的記憶還給我們啊!可他們倒好,硬生生封了我們大半修為,抹了大半記憶,只留下些本能的執念。要不是這一路我們各自摸索、拼命修煉,才勉強恢復了一丁點零碎記憶,搞不好現在還跟傻子似的,被人牽著鼻子上躥下跳,連自己是誰、為何而來都搞不清楚呢!”
孫悟空眉梢一挑,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那你們師門和親人就不管你們?你們又不是和俺老孫一樣,天生地養、無牽無掛的。”
沙悟淨撇了撇嘴,臉上滿是鬱色,語氣憋屈得很:“遇到真要命的危險,他們自然會出手,不然俺們哪能活到現在?可架不住他們管得寬啊!就說俺這張臉,之前想換個順眼點的皮相,結果被師門硬生生攔了,說我現在這副‘老實本分’的模樣,最適合跟著師父取經,能少惹是非。俺到現在都沒鬧明白,這黑黢黢、苦哈哈的樣子,到底哪裡適合了!”
豬八戒聞言,忍不住悶笑一聲,湊趣道:“知足吧沙師弟!好歹你這模樣是‘長大成人’的正經樣子,總比某些人頂著張娃娃臉闖三界強吧?這麼一想,是不是心裡好受多了?”
“你!” 沙悟淨被噎得說不出話,氣得抬手就想拍他,卻被豬八戒嬉皮笑臉地躲開,篝火旁頓時多了幾分難得的鮮活氣。
孫悟空卻沒心思看他們打鬧,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裡滿是煩躁與不甘:“別扯這些沒用的!那俺怎麼辦?難不成真要等取了經,就留在靈山待一輩子?天天吃素唸佛,聽那些老和尚唸經叨叨,那日子還有甚麼意思?還不如回俺的花果山,自在逍遙!”
豬八戒收了笑,湊近了些,眼神賊兮兮的,聲音壓得極低:“猴哥,你可別愁這個!這三界之內,誰吃素也輪不到你啊 —— 你天生就不是茹素的命!”
他頓了頓,神秘兮兮地出主意:“要是不想留在靈山受束縛,這取經路上你就儘管鬧騰!鬧得越大越好,最好鬧到靈山那兩位聖人都心煩,說不定就嫌你野性難馴,不肯強行留你了。當然了,還有一種可能 —— 你鬧得太出格,兩位聖人覺得你六根不淨,非要親自出手度化你,到時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話鋒一轉,又道:“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一身通天本事,總不能是石頭裡自帶的吧?肯定是有位大能師傅教的!能教出你這等徒弟,你師傅的本事絕對深不可測。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你找找你師傅求救,他老人家要是肯出手,保你一個自在,應該不是難事。”
孫悟空臉上的煩躁瞬間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他素來愛面子,哪肯讓人知道自己當年大鬧天宮後,早已被菩提祖師逐出師門,連師門所在都找不到了?
他乾咳一聲,強裝鎮定,語氣硬邦邦地說道:“俺師傅教了俺一身本領,已是天大的恩情。他老人家日理萬機,潛心修行,俺哪好意思因為這點小事去麻煩他?這事俺自己會想辦法,左右取經路還長,有的是時間,總能想出脫身的法子!”
說罷,他故意扭過頭,裝作看篝火的樣子,只是耳尖微微泛紅,顯然是不願再提這個話題。篝火噼啪作響,映得他的側臉明暗不定,那份嘴硬背後的無奈,在夜色中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