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抽走了所有刁難與坎坷,變得平坦得令人心悸。官道筆直寬闊,彷彿一條被精心梳理過的玉帶,兩旁不再是窮山惡水、寸草不生,反而漸漸有了些人煙稠密的跡象。
村鎮相連,田畝井然,連氣候都溫潤適宜起來,全然不似西行路上的酷烈。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偶爾有牧童短笛,炊煙裊裊,一派盛世太平的景象。
唐僧騎在馬上,連日來的驚悸與勞頓,在這平順得近乎異常的旅途中,漸漸被一種舒緩的疲憊取代。他捻動佛珠的速度慢了下來,隱隱透出一種即將抵達終點的、帶著釋然的鬆弛。偶爾,他會抬頭望向西方天際,目光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明亮與期盼,彷彿已能透過雲層,看到那座魂牽夢繞的靈山。
豬八戒早已忘了抱怨,挺著大肚子,拖著重刀,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嘴裡開始琢磨著到了靈山,佛祖會賞賜些甚麼齋飯點心,最好還能有個地方讓他好好睡上三天三夜,把這一路的瞌睡都補回來。沙僧依舊沉默地挑著擔,只是緊繃的肩背線條,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唯有孫悟空,走在前頭,那步伐看似隨意,腰背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僵直。金箍棒不再隨意扛著,而是緊緊握在手中,棍尖偶爾劃過地面,帶起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丈量著甚麼。他的臉側對著後方,唐僧和豬八戒都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有走在他斜後方的沙僧,偶爾能瞥見他緊抿的嘴角。
轉過幾個路口,前方忽然雲蒸霞蔚,瑞氣千條!一座巍峨壯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寶山,聳立在雲端!但見那山:
頂摩霄漢中,根接須彌脈。巧峰排列,怪石參差。懸崖下瑤草琪花,曲徑旁紫芝香蕙。仙猿摘果入桃林,白鶴棲松立枝頭。綵鳳雙雙,青鸞對對。處處有珍禽異獸,時時聞仙樂玄歌。
祥光萬道,瑞靄千重。更有那大雷音寺的金頂,在雲端若隱若現,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梵唱隱隱,檀香嫋嫋,隔著老遠便能感受到那股滌盪心靈的莊嚴與慈悲,讓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
“到了!到了!師父!靈山!是靈山啊!還有雷音寺!”
豬八戒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把重刀一扔,猛地跳了起來,指著那雲端的勝景,聲音都在顫抖,臉上滿是狂喜與不可置信。
唐僧猛地勒住白馬,仰頭望著那夢中縈繞了無數次的景象,只覺一股熱流直衝腦門,渾身都激動得微微顫抖,眼眶瞬間便溼潤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那寶山依舊巍然聳立,佛光普照,光華更盛。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他聲音哽咽,雙手合十,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十數年跋涉,千山萬水,妖魔險阻…… 終是…… 終是到了!”
說罷,他翻身下馬,顧不上整理衣冠,便要對著靈山方向五體投地,頂禮膜拜。
沙僧也放下了肩上的擔子,那沉重的行李彷彿在這一刻化作了鴻毛。他仰望著那雲端勝境,粗獷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長長舒了一口氣,眼角也有些溼潤。
唯有孫悟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他仰著頭,火眼金睛中金光爆閃,如同兩盞最冷冽的探燈,穿透了層層祥雲,從那山腳的瑞草,一寸寸掃向山腰的珍禽異獸,最終定格在那雲端金光萬丈的雷音寺輪廓上。他的目光,沒有激動,沒有疲憊,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彷彿要將那每一道光芒、每一縷檀香,都剖開來看清內裡的實質。
“大師兄,發甚麼愣啊!快走啊!佛祖等著呢!” 豬八戒急得直跺腳,已是迫不及待,恨不得一步跨進山門。
唐僧也回過神來,拭去淚水,招呼道:“悟空,快隨為師上山,叩見我佛如來!”
孫悟空緩緩垂下目光,看了師父一眼,又掃過喜形於色的豬八戒和明顯放鬆下來的沙僧,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握了握手中的金箍棒,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然後,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走。”
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師徒四人沿著那憑空出現的、鋪著七彩琉璃碎石的山道,一步步向那雲端勝境走去。道路兩旁,瑤草琪花自動搖曳生姿,仙鶴青鸞翩翩起舞,玄妙的仙樂若有若無,滌盪心神。越是往上,那梵唱之聲便越是清晰,檀香之氣也越是濃郁,彷彿能洗去一身的凡塵與疲憊。
終於,他們登上了靈山之巔,來到了那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大雷音寺山門之前。但見那:
黃森森金瓦迭鴛鴦,明幌幌花磚鋪瑪瑙。東一行,西一行,盡都是蕊宮珠闕;南一帶,北一帶,看不盡寶閣珍樓。天王殿上放霞光,護法堂前噴紫焰。
八菩薩、四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十一大曜、十八伽藍,兩行排列,一直延伸到那大雄寶殿深處。個個寶相莊嚴,慈悲肅穆,不怒自威。
早有金剛揭諦上前引路,態度恭謹,口宣佛號。師徒四人穿過層層殿宇,在無數神佛菩薩的注視下,終於來到了那大雄寶殿之前。
殿內,香雲繚繞,華光璀璨,說不盡的莊嚴與神聖。如來佛祖端坐於九品蓮臺之上,丈六金身,慈悲圓滿,雙目微垂,俯瞰眾生。左右是過去、未來、現在三世佛,下方是文殊、普賢、觀音、地藏等諸大菩薩,更有那數不盡的羅漢、金剛、聖僧、護法,濟濟一堂,威勢赫赫。
唐僧一見佛祖,激動得無以復加,趨步上前,倒身下拜,口稱:“弟子玄奘,奉東土大唐皇帝旨意,歷盡艱辛,遠涉十萬八千里,前來拜求真經,以濟眾生。望我佛垂恩,早賜真經,俾得回國流通,永注洪恩。”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充滿了至誠與渴望。
蓮臺之上,如來佛祖慧眼微開,看著殿下跪拜的唐僧,以及他身後肅立的三個徒弟,臉上露出欣慰慈悲的笑容,聲音恢宏而柔和,響徹大殿:
“善哉,善哉。爾等遠來辛苦。那南贍部洲,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正所謂口舌兇場,是非惡海。我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為善,超脫苦惱,解災釋厄。玄奘,汝心至誠,毅力非凡,一路降妖伏魔,功果不小。”
佛祖的誇讚如同甘霖,灑在唐僧心頭。他伏地再拜,感激涕零:“全賴佛祖庇佑,菩薩指點,弟子方能至此。些許微勞,何足掛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