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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第524章 西遊46

2026-05-09 作者:愛吃醋拌飯的徐璞

“假甚麼?假血?假屍體?”玄奘聲音陡然拔高,指著地上栩栩如生的“屍身”,“這容貌,這衣衫,這血……哪一樣是假的?悟空,你神通廣大,可以看破幻象,可為師肉眼凡胎,只看到一條性命喪於你棒下!只看到一個母親即將痛失愛女!只看到我佛門‘不殺生’的戒律,被你踐踏得粉碎!”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將一路西行對孫悟空屢犯殺戒的積鬱全部傾瀉出來:“是,它們或有歹意,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教化感化,難道不及一根鐵棒?今日這女子,若真是尋常村姑,你便是千古罪人!若不是……你如此魯莽狠厲,與那妖魔何異?我們取的甚麼經?修的甚麼行?”

山風呼嘯,捲起沙塵,吹得玄奘的僧袍獵獵作響,他單薄的身影在荒野中顯得搖搖欲墜,卻又帶著一種固執的、令人心寒的堅持。

豬八戒在邊上唉聲嘆氣,時不時插一句:“師父說得對啊……出家人慈悲為懷,哪能說打就打……這以後路過村莊,人家還不拿咱們當強盜……”

孫悟空聽著師父的斥責,看著八戒的煽風點火,又瞥見沙僧欲言又止的焦急模樣,再低頭看看那以假亂真的“屍身”,一股混合著委屈、憤怒、無奈的熱流直衝頂門。他知道師父又著了相,被那妖精的伎倆矇蔽了,可眼下這情形,百口莫辯!

他猛地將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梗著脖子:“好!師父既認定老孫是那濫殺無辜的兇徒,老孫也沒甚麼可說的!這取經路,有這般‘慈悲’心腸的師父,怕是走不到西天!我走便是!”

說罷,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屍體”,又深深看了一眼背對著他、肩膀微顫的玄奘,一跺腳,縱起筋斗雲,化作一道金光,瞬間消失在東南天際,竟是真的走了。

“大師兄!大師兄!”沙悟淨追出幾步,高聲呼喊,卻只得到山谷空洞的迴音。

玄奘聽到那破空之聲遠去,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緩緩彎下腰,拾起地上的九環錫杖,握得很緊,指節發白。他沒有再看那“屍體”,也沒有看孫悟空離去的方向,只是對兩個徒弟沙啞道:“八戒,悟淨,尋個地方,將這……這女施主暫且安葬,做個記號。若他日能尋到她家人,也好有個交代。”

他的聲音疲憊至極,彷彿剛才那番激烈的言辭抽乾了他所有力氣。他率先轉身,拖著沉重的步子,繼續向那荒嶺深處走去,背影在漸濃的暮色裡,顯得無比孤獨而執拗。

不遠處,石縫中那縷淡煙重新凝聚,白骨夫人望著唐僧師徒三人落寞前行的身影,又望了望孫悟空消失的天邊,枯槁的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得意與怨毒的笑容。她舔了舔並不存在的嘴唇,幽綠的眼窟窿裡,鬼火閃爍。

孫悟空離去時掀起的風塵還黏在草葉上,玄奘已蹲下身,指尖顫抖著撫向那具“少女屍身”空洞的眼窩。涼得刺骨的觸感讓他指尖一縮,卻仍固執地為這具皮囊合上眼簾,唇間翕動著《往生咒》,聲音輕得被山風揉碎。豬八戒在旁扛著九齒釘耙,不情不願地刨著土坑,鐵齒撞在碎石上濺起火星,嘴裡的抱怨就沒停過:“這叫甚麼破事!熱饅頭沒撈著,倒先給‘死人’挖墳,回頭師父再念緊箍咒,老豬我可受不了這份罪……”

土坑剛刨到半尺深,山徑拐角處突然炸響一聲淒厲哭喊,像鋼針戳破了山谷的寂靜:“我的兒啊——你在哪兒啊——我的苦命閨女喲!”

哭聲未落,一個鬢髮如霜的老婦人已跌跌撞撞奔來。她粗布衫打滿補丁,褲腳捲到膝蓋,沾著半腿溼泥,手裡拄著根歪扭的棗木柺杖,走一步晃三晃,彷彿下一秒就要栽倒。可當她瞥見地上的“少女屍身”,以及旁邊持耙刨土的和尚,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柺杖“哐當”砸在地上,隨即像瘋了般撲過來,哭聲撕心裂肺:“閨女!我的親閨女啊!早上還跟我要糖吃,怎麼這就……這就涼透了啊!”她撲在“屍身”上,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女兒”冰冷的臉頰,眼淚混著額頭的汗珠滾落,砸在草葉上暈開深色的印子,連風都似被這悲慟揪得停了腳步。

玄奘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剛誦到一半的佛號卡在喉頭。指尖的念珠“嘩啦”散落在地,滾進泥土裡,他卻渾然不覺。他最怕、最不願面對的情景,終究還是來了——那“少女”的“母親”,真的尋來了。

老婦人哭了半晌,突然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像淬了毒的釘子,死死釘在玄奘臉上,裡面翻湧著刻骨的仇恨與瘋狂:“是你們!是你們這些禿驢害死了我閨女!”她顫巍巍撐著柺杖站起來,枯指直指玄奘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月白的僧袍上,“我遠遠就瞧見了!是那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一棒子就把她打死了!你們是一夥的!你們這些遭天殺的僧人,不積德反造孽!我閨女好心送糧,你們卻要她的命!佛祖怎不降個雷,劈死你們這些狠心的!”

字字如刀,句句剜心。玄奘被罵得面色慘白,連連後退,腳後跟磕在石頭上差點摔倒,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總說“慈悲為懷”,此刻卻成了“造孽兇手”,所有佛法道理都堵在喉嚨裡,憋得他胸口發悶。豬八戒剛要上前理論,就被老婦人瘋魔般的架勢逼退,他嘟囔著“你這老虔婆講不講理”,卻不敢真的動手。沙悟淨握緊降妖寶杖護在師父身側,青面獠牙的臉上滿是警惕,卻也因這“喪女之痛”遲遲不敢妄動。

“可憐我老婆子,就這一個閨女相依為命……你們還我閨女命來!還我女兒命來!”老婦人哭喊著,突然甩開柺杖,枯瘦的肩膀繃得像塊石頭,一頭朝玄奘撞去——那架勢,竟是要拼個同歸於盡。

玄奘本能地閉眼,心中一片悲涼。這滔天罪業,合該他來承受。可預想中的撞擊並未到來,耳邊卻炸響豬八戒的暴喝:“師父小心!”

就在老婦人撞上的剎那,豬八戒的鼻頭突然猛地抽動了兩下。他並非察覺妖氣——白骨夫人此次偽裝得愈發精妙,妖氣收斂得近乎於無,連沙悟淨都未察覺異樣。但他卻嗅到一絲極淡、卻熟悉到骨子裡的氣息:那是金箍棒揮過留下的金石罡氣,還裹著孫悟空慣有的暴躁火燎味兒!這氣息縈繞在老婦人的袖口、衣襬,甚至髮絲間——一個剛從遠處奔來的老婦,怎會沾著猴哥棒子剛揮過的氣息?

在這電光石火間,早間“少女”拋籃、饅頭化泥的畫面,與眼前這“悲痛母親”的身影猛地重疊。豬八戒醍醐灌頂,肥胖的身軀竟爆發出驚人速度,九齒釘耙帶著呼嘯的惡風橫在玄奘身前,堪堪攔住老婦人的衝勢。

老婦人猝不及防,被釘耙的寒光一照,動作本能地一滯。就是這半秒的停頓,豬八戒清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怨毒與算計——那不是人類喪親的純粹悲痛,是藏在淚水後的冰冷貪婪,像毒蛇吐信般滲人!“你這妖孽!還裝!”豬八戒積壓的憋悶怒火瞬間爆發,早間被猴哥搶了先、被師父斥責的委屈,加上被妖精連番戲弄的憤懣,再混著護主的本能,徹底沖垮了他那點謹慎。重刀高高揚起,帶著破空之聲,照著老婦人的天靈蓋就築了下去!

“八戒不可!”玄奘和沙悟淨的驚呼同時響起,卻已遲了。

。白骨夫人見豬八戒重刀襲來,心頭大駭——這呆子怎地突然發難?且這重刀沉猛,遠非平日那憊懶模樣!重刀是神兵,若被築實了,即便不死也要元氣大傷。

電光石火間,她顧不得繼續維持那“悲憤母親”的完美表演,保命要緊。就在釘耙及體的前一瞬,她故技重施,將大部分妖力與神識猛地從“老婦人”軀殼中抽離,化作一縷幾乎微不可察的灰煙,迅疾無比地朝地下石縫鑽去。同時,她操控那即將廢棄的軀殼,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至極、飽含“絕望”與“控訴”的哭喊咒罵:

“唐僧——!!你縱徒行兇,害我母女——!我老婆子做鬼也不放過你們這些偽善的禿驢!佛祖有眼,定教你們取不到真經,葬身這荒山野嶺——!!!”

而此刻,豬八戒的重刀也已落下。

而原地,那具被她瞬間拋棄、失去了妖力維持與靈魂操控的“老婦人”軀殼,骨夫人此次偽裝更為用心,注入的妖力更傾向於模擬真實的生命機能,當這支撐驟然抽離。

只見“老婦人”臉上那悲憤扭曲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中的神采如同被吹熄的燭火般迅速黯淡下去,化為死灰般的空洞。她的身體在重刀觸及的力道下向後仰倒,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膚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得蠟黃、然後透出青灰。口鼻間再無氣息,胸口也不再起伏。甚至因為“生命”的突然消逝,眼角、鼻孔和嘴角,緩緩滲出了暗紅色的“血絲”,不過片刻功夫,一具看起來剛死不久、餘溫猶在的“老婦人屍體”,便呈現在三人面前,連面板都還保持著些許彈性,只是迅速變得冰涼。

那一聲淒厲的咒罵,則是白骨夫人遁走時,以殘餘妖力鼓動空氣,模擬老婦聲線發出的最後控訴,音源彷彿來自漸漸冰冷的屍體,又彷彿來自陰風呼嘯的山野四周。

聲音充滿怨毒,漸漸低迴消散,更添陰森。

豬八戒呆住了,重刀還杵在“屍體”頭上。他明明感覺築下去的瞬間,那“老婦人”體內的“核心”好像溜走了,但手上傳來的確實是擊破血肉顱骨的感覺),眼前這具迅速死去的屍體更是做不得假。“這……這……” 他豬臉煞白,下意識抽出重刀,帶出一溜血沫。

沙悟淨也倒吸一口涼氣,他雖覺此事詭異,但眼前這具新鮮屍體的衝擊力太大了。他急忙上前探看,觸手冰涼,氣息全無,脈搏靜止,分明是剛死之人!若非早知此地妖氛濃重,且前後關聯太過蹊蹺,他幾乎也要認為二師兄失手打殺了凡人。

玄奘法師如遭五雷轟頂。

他看著地上額開腦裂、死狀悽慘的“老婦”,聽著那彷彿來自幽冥的惡毒詛咒在耳邊縈繞不去,早間“少女”慘死的景象與眼前這一幕重疊在一起,將他心中最後一絲為孫悟空(或許也為眼前這事)辯解的僥倖徹底擊碎。無邊的寒意和沉重的罪孽感將他淹沒。

“屍……屍體……” 他踉蹌後退,幾乎站立不穩,手指著地上,目光卻空洞地望向豬八戒,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遠去的孫悟空,“真的……打死了……又一個……活生生的……”

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充滿了絕望和自我懷疑。這一次,連“可能是妖”的藉口都顯得如此無力——沙僧查驗的結果,八戒釘耙下的觸感,還有這再“真實”不過的死亡過程,都在殘酷地告訴他:你的徒弟,又殺“人”了。因為你的無能,你的迂闊,你的管教不嚴,兩條“人命”喪生在這取經路上。

“我……我……” 玄奘喉頭一甜,竟似要嘔出血來。他閉上眼,渾身顫抖,許久,才用盡力氣般說道:“掩……掩埋了吧……連同早間那位……好生安葬……誦經……超度……”

他的語氣裡早已沒了半分怒意,只剩下浸骨的疲憊、蝕心的悲慟,還有一片茫無著落的空惘。他連斥責豬八戒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 萬般指責,在眼前這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一生恪守的慈悲戒律,此刻竟成了一個天大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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