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悟淨也急了,往前挪了挪,青面都繃出了紋路:“大師兄,俺是剛入夥的小師弟,可不能把俺落下!俺挑擔子、護師父樣樣不含糊,你也給俺搞一粒,往後你的衣物俺都包了洗!”
孫悟空突然把丹藥往玉瓶裡一塞,塞回暗袋時故意拍了拍,似笑非笑地看著兩人:“這東西又不是山坡上的大白菜,還能你們想要就有?給你們聞聞藥香、開開眼,就夠抬舉你們了。”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下,楊戩的豬耳朵瞬間耷拉下來,沙悟淨也蔫頭耷腦的。兩人對視一眼,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楊戩連忙去拍孫悟空身上的灰塵,豬嘴甜得發膩:“猴哥辛苦啦,方才打黃風怪累壞了吧?俺給你捏捏肩,俺這豬爪力道大,捏著舒坦!”
沙悟淨也跟上,從擔子裡摸出個水囊遞過去:“大師兄,這是俺剛打的山泉水,涼絲絲的解乏。你是咱取經隊伍的頂樑柱,可不能渴著累著。”
兩人一左一右圍著孫悟空,噓寒問暖的話像連珠炮似的砸過來。孫悟空被哄得眉開眼笑,猴尾巴都悄悄從褲腳探出來,輕輕掃著地面:“罷了罷了,看你們這沒見識的樣兒,就跟你們透個底。”
他往廟裡瞥了眼,確認玄奘還在打坐,才壓低聲音:“這九轉還魂丹,原是觀音菩薩給師父備著的,怕他西行路上遭難。俺想著師父有佛光護佑,倒不如給咱們這些打妖怪的留著應急,就趁師父不注意,悄悄從錦盒裡多拿了三粒——這顆是俺的,另外兩顆存著呢。”
楊戩和沙悟淨眼睛瞬間亮了,剛要開口,就被孫悟空抬手按住:“別想著現在要!”他指了指石桌上的聚風袋,“聚風袋歸俺保管,沙師弟貼身帶著防丟。往後遇著劫難,誰護師父最穩、打妖怪最狠,俺就把丹藥給誰。咋樣?”
兩人連忙點頭,楊戩拍著豬胸脯保證:“放心吧猴哥!下次遇著妖怪,俺第一個衝上去,保準讓你見識見識‘拱嘴戰神’的厲害!”沙悟淨也甕聲附和:“俺一定看好師父,絕不讓他受半分傷!”
孫悟空笑著跳上石桌:“這才像話!趕緊回屋睡覺,明兒還得趕早路呢!”月光下,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藏在衣襟裡的聚風袋與玉瓶,成了這夜最暖心的盼頭。
三人藉著廊下漏下的月光,踮著腳往禪房裡瞥去。玄奘法師盤腿睡在鋪著乾草的木榻上,僧袍洗得發白的衣角被穿堂夜風掀起半寸,鼻息均勻得像山澗裡的清泉,可就算睡著,嘴裡也沒閒著,翻個身就嘟囔:“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不可殺生”
這般心照不宣的小插曲,熟睡的玄奘半分不知。他縮在薄薄的僧被裡,眉頭微蹙,許是夢見了靈山的金頂,嘴角還噙著絲淺笑,嘴裡反覆唸叨著“西天路近,佛法可傳,沿途若遇眾生,皆要施以援手”。可他哪裡知道,前方白虎嶺的濃蔭裡,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已盯了他們半日——白骨夫人正蹲在一塊怪石後,指甲劃過石面留下深深的刻痕,枯槁的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唐僧肉,長生不老……這和尚迂腐得很,只要扮得可憐些,定能得手”,她舔了舔嘴唇,周身的妖氣漸漸凝聚,開始編織下一個偽裝的羅網。
次日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透,師徒四人行至白虎嶺。這山嶺瞧著就透著邪性:地上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莖稈上帶著紫黑色的斑痕,風一吹過就發出“沙沙”的怪響,像有無數隻手在暗處摩挲;怪石嶙峋如惡鬼齜牙,石縫裡滲著暗紅色的水漬,連只敢啄腐肉的烏鴉都少見。玄奘走了大半天,肚子餓得“咕嚕嚕”叫,頭暈眼花得差點撞在石頭上,他扶著樹幹喘了兩口氣,立馬開啟了嘮叨模式:“悟空,你看這荒山野嶺,定有孤魂野鬼受困,待會兒尋完野果,咱們得誦經超度一番。你神通廣大,速去尋些野果清泉來,記住,只許摘野果,不可傷了鳥獸性命,為師與八戒、悟淨在此歇腳等候,切不可走太遠。”
孫悟空耐著性子聽完,應了聲“師父放心”
“這位長老,你們怎麼在此處?”少女走到玄奘面前,聲音嬌柔得像山澗裡的泉水,對著玄奘屈膝行了個禮,裙襬掃過地面時姿態嫻雅,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得意——自己這幅肉身果然是極好的。
“貧僧玄奘,自東土大唐而來,前往西方拜佛求經,途徑此處,敢問施主這是何往?”
“小女子家就住在山前的李家莊,父母都是莊稼人。早上去了前面山頭種莊稼去了。小女子前去送些飯菜,眼下正是午飯時間,師傅應當也是餓了吧,要不,先用些齋飯”她說著就掀開籃蓋,裡面擺著六個雪白的大饅頭,旁邊還有一小罐油汪汪的醃蘿蔔,熱氣騰騰的白霧往上冒,看得一旁的楊戩直咽口水。
這邊玄奘法師趕忙擺手拒絕,絮絮叨叨的話頭又纏了上來:“施主萬萬不可,出家人食眾生之食,當以化緣為正途,怎可平白受你一餐?《梵網經》有云‘若佛子,不得自食五辛,更不得教人食’,雖你這是齋飯,可無功受祿終是不妥。何況你孤身女子,帶著乾糧趕路本就不易,留著給你父母才是正理,貧僧與徒弟們再忍忍便是,悟空去尋野果了,想來很快就回。”
白骨精扮作的少女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換上委屈神色,聲音軟了幾分:“長老何必如此見外?小女子爹孃常說,見著出家人幫襯一把,也是積德行善。這饅頭是今早剛蒸的,還有這醃蘿蔔,都是自家醃的,不值甚麼錢。您看旁邊這位長老,都快把口水嚥進肚子裡了,莫不是嫌小女子的吃食粗陋?”
白骨夫人剛暗鬆一口氣——這和尚的迂腐簡直正中下懷,只需再添把火候,定能將他哄得放下戒心。可沒等她開口,旁邊突然響起一陣“吸溜吸溜”的口水聲,格外刺耳。
豬八戒圓睜著豬眼,直勾勾盯著那竹籃,肚腹裡“咕嚕嚕”一串雷鳴響得震天,饞蟲早被那熱饅頭的香氣勾得翻江倒海。他急不可耐地扯了扯玄奘的僧袍,粗聲粗氣勸道:“師父!常言道恭敬不如從命,人家姑娘一片誠心送上門來,咱再推三阻四反倒顯得矯情!先借兩個饅頭墊墊肚子,回頭讓猴哥多摘些山珍野果還她,保準不吃虧!”說著,蒲扇般的大手已經伸了出去,指節都快碰到竹籃的藤沿。
“二師兄且慢!”沙悟淨見狀急忙上前一步,鐵色臂膀一攔,將豬八戒的手擋在半空。他肩扛月牙鏟,魁梧的身軀有意無意隔開少女與玄奘,青面獠牙的臉上滿是警惕:“這荒山野嶺鳥不拉屎,哪來這般熱氣騰騰的齊整飯食?你忘了大師兄臨走前‘緊守師父,勿動外食’的叮囑麼?”
“你這黑廝懂個屁!”豬八戒被攔得急了,抬腳就往旁邊跺,震得地上草葉亂顫,“人家姑娘眉眼乾淨,衣著樸素,分明是良善農家女,你倒在這裡疑神疑鬼!難不成要眼睜睜看著師父餓暈在這荒山裡,你才甘心?”
他這話剛喊出口,山道拐彎處突然炸響一聲清叱,如驚雷破雲:“好個不知死活的妖孽!竟敢在孫爺爺眼前弄障眼法!”
話音未落,一道金影已如離弦之箭掠空而至,落地時足尖蹬得塵土四揚,險些迷了眾人的眼。孫悟空去而復返,懷裡兜著半捧粉嘟嘟的山桃野果,還沾著晨露,可他那雙火眼金睛卻半點沒顧著果子,早將白骨精那層人皮底下的枯骨看得通透。他隨手將野果往沙悟淨懷裡一拋,金箍棒“唰”地從耳中抽出,凌空一指那少女,聲如洪鐘:“師父!這女子不是人!乃是山間白骨成精,專等著害你性命!”
“悟空休得妄言!”玄奘臉色驟然一沉,眉頭擰成個死結,“你定是嫌化緣跑腿辛苦,竟編出這般謊話汙衊良善!這女施主心慈面善,分明是——”
“分明是個藏著禍心的骷髏架子!”孫悟空冷笑一聲,哪容他再絮叨,金箍棒一擺就帶著風聲劈了過去,“待俺老孫剝了她的畫皮,看你還信不信!”
白骨精暗叫不好——這潑猴怎麼回來得如此之快!她反應極快,當即收了毒計,佯裝驚恐地尖聲呼救:“長老救命啊!”手中竹籃卻故意朝玄奘懷裡一拋,藉著這股推力,身形如紙鳶般向後飄出三丈開外,姿態看著狼狽,實則半點沒吃虧。
雪白的饅頭與油汪汪的醃蘿蔔罐子“嘩啦啦”滾落一地。玄奘下意識伸手接住竹籃,剛要轉身呵斥悟空魯莽,目光往下一掃,卻見那沾了泥土的饅頭竟“蠕蠕”動了起來,瞬間生出一層灰綠的黴斑;罐子裡的醃蘿蔔更離譜,“噗”地一聲化作一灘黑褐色的腥臭黑水,順著罐沿往下淌,沾得竹籃上全是黏膩的汙漬。他驚得渾身一哆嗦,手一鬆,竹籃“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藤條架子當場散了架。
就在這愣神的功夫,孫悟空的金箍棒已攜著風雷之勢落下,照得周圍荒草都泛出白光!
白骨精見金箍棒攜風雷之勢而來,心頭一凜——這潑猴當真毫不容情!她不敢硬接,卻也不慌,早算計好了後招。就在棒風及體的剎那,她暗中掐訣,將一股妖氣注入那具幻化的“少女”皮囊中,使其瞬間充盈如生人;真身卻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煙,“嗖”地縮入旁邊石縫。與此同時,她故意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啊——長老救——”
聲音戛然而止。
金箍棒結結實實落在“少女”身上。
“噗”的一聲悶響,並非骨骼碎裂,倒像是擊破了裝滿液體的皮囊。只見那“少女”當即撲倒在地,口鼻、耳竅滲出暗紅色的“鮮血”,染紅了靛藍的碎花裙。她身體甚至還微微抽搐了兩下,才徹底“斷氣”,一雙眼睛猶自睜著,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臉上定格著驚恐與不甘。那竹籃打翻在地,饅頭滾落,此刻看去卻只是尋常粗麵饅頭,醃蘿蔔也仍是醃蘿蔔——方才那腐壞異象,隨著妖氣抽離而消失了。
孫悟空一棒落下便覺手感不對,再定睛一看,火眼金睛裡那妖氣源頭已遁入石中,地上只剩一具以妖術暫時維持的“屍身”。他急得跺腳:“師父!這是那妖精的障眼法,她真身已——”
“悟空!!!”
一聲顫抖的厲喝打斷了他。玄奘法師跌跌撞撞撲到那“屍身”旁,手指懸在“少女”鼻前,又像被燙到般縮回。他看著那張猶帶稚氣、卻已毫無生息的臉,看著那蜿蜒的“血跡”,整張臉血色褪盡,變得慘白如紙。他猛地抬頭看向孫悟空,眼眶瞬間通紅,不是欲哭,而是怒極、痛極、悲極!
“你……你……”他嘴唇哆嗦著,竟一時說不出完整的話,九環錫杖“哐當”一聲脫手墜地。
豬八戒此刻也湊到跟前,瞪著那“屍體”,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拍著大腿嚷起來:“哎喲!殺人了!猴哥你真下得去手啊!這好好一個大姑娘,你看這血……這分明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師父!您可得給這枉死的姑娘做主啊!早說了那猴頭兇性不改,您看看,這荒山野嶺的,咱怎麼跟人家家裡交代?”
“二師兄!你住口!”沙悟淨看出些端倪,那“血”顏色暗沉得不自然,且無腥氣,但他嘴拙,一時不知如何分辨,“大師兄他……”
“悟淨!你還要替他開脫嗎?”玄奘終於找回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顫抖。他不再看那“屍體”,只死死盯著孫悟空,那目光裡有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決絕,“她是不是妖,尚未可知!縱然是妖,未曾害人,何以至此?你那一棒,可曾有過半分遲疑?可曾問過為師一句?”
“師父!這真是妖精變的!她沒死,那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