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緩緩睜開眼時,一身猙獰傷痕已在九轉還魂丹的藥力下盡數褪去,肌膚光潔細膩,眉眼清麗秀雅,洗盡血汙後竟是個容貌極標緻的女子。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生機神采,空洞漠然,像一口沉寂多年、不見天光的枯井。
八戒第一個興沖沖湊上去,搓著肥厚的手掌,滿臉堆笑地接連發問:“姑娘,你可算醒了!身子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還記得自己叫甚麼不?家在何方?又是哪個天殺的歹人,把你害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儘管說,俺老豬和大師兄替你出頭!”
女子卻只是怔怔望著前方虛空,雙唇抿得緊緊的,一聲不吭,整個人如同啞巴一般,連半點回應都沒有。
沙僧見狀,上前溫聲細語勸慰:“女施主,我等皆是西天取經之人,絕無惡意。你若是受了冤屈、有甚麼難處,儘管說出來,我們能幫襯的,一定不會袖手旁觀。”
女子依舊沉默,只是緩慢而固執地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依舊空洞,沒有絲毫波瀾。
悟空見她這般模樣,眉頭微微一皺,往前踏了一步,正要開口再追問幾句,看看能不能用火眼金睛逼出些端倪。誰知他剛靠近些許,那女子像是驟然被甚麼極度恐怖的東西驚到,身子猛地一縮,雙手緊緊抱住肩膀,渾身都開始發顫,眼底瞬間被濃重的恐懼填滿,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嘴裡發出細碎又驚恐的嗚咽。
眾人問得急了、問得多了,她便不再搖頭,只是死死低著頭,長髮遮住大半張臉,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低低地啜泣起來。哭聲細弱、壓抑又無助,像受驚的小獸,聽得人心頭髮緊,可即便如此,她依舊半個字也不肯吐露。名字不說,來歷不問,仇家不提,過往如同被死死封住的禁忌,半點都不肯展露。
此後更是如此,悟空、八戒、沙僧但凡有人稍微靠近一點,她便渾身緊繃,下意識往後縮躲,眼神裡的驚惶與戒備毫不掩飾,彷彿靠近她的不是救命恩人,而是會再次將她推入深淵的惡鬼,對所有人都帶著刻進骨子裡的畏懼與排斥。
唯有唐僧走近時,她才稍稍安定一些,不再劇烈躲閃,可也只敢容許他在三尺之外。若是唐僧靠得再近一些,她依舊會下意識後退,眼裡的惶恐又會浮現出來。
唐僧輕嘆一聲,不再逼問,只輕聲道:“施主不必害怕,我們並無惡意。你若是不願說,便不說也罷,先跟著我們一路同行,等你心緒安穩了,再慢慢思量。”
女子垂著眼,默默點頭,依舊一言不發。
八戒湊到悟空身邊,小聲嘀咕:“猴哥,這姑娘看著怪可憐的,怕不是被人嚇破了膽,連話都不敢說了?”
礙於土地公的苦苦哀求,再加上女子身世不明、孤身無依,唐僧終究是心善,便決定帶著她一同西行。悟空雖仍有顧慮,但見師父意已決,且女子身上確實無半分惡意,也便不再反對,只是暗中多了幾分留意。
一路上,這女子的表現,著實讓師徒幾人刮目相看。
她看著柔柔弱弱,身形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可走起路來,卻半點不含糊。西行之路多是崎嶇山路,有時甚至要翻越陡峭的懸崖、穿越茂密的叢林,連常年趕路的八戒都時常抱怨腿腳痠痛,可她卻從未吭過一聲。
起初,眾人見她光著腳趕路,便想給她找雙鞋子,可她只是搖頭拒絕,依舊赤著腳踩在粗糙的石子路、泥濘的山道上。沒過幾日,她的腳底便磨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有的甚至磨破了皮,滲出鮮紅的血跡,看著都讓人心疼。
八戒瞧著不忍,嘟囔道:“姑娘,你這又是何苦?俺老豬這兒有雙備用的草鞋,你先穿上,總比光著腳強啊!”
女子只是搖了搖頭,依舊沉默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彷彿腳底的疼痛與她無關。
到了夜裡紮營歇息,唐僧看著她腳底的傷口,實在不忍,便取出療傷的草藥,想幫她處理。她卻微微側身躲開,自己從行囊裡翻出一根細針,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後便當著眾人的面,面無表情地挑破腳底的水泡,將裡面的膿液擠出,再簡單敷上一點草藥,整個過程,她眉頭都沒皺一下,連一聲低哼都沒有。
悟空看得暗暗咋舌,這女子的忍耐力,怕是比許多漢子都要強。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眾人收拾妥當準備出發,只見她早已站在一旁等候,腳底的傷口雖未痊癒,她卻依舊赤著腳,邁著堅定的步伐,跟在隊伍後面。
唐僧見她如此,心中愈發不忍,幾次讓她騎上白龍馬,說道:“施主,路途遙遠,山路難行,你且騎上白馬,也好節省些體力。”
可她每次都只是輕輕搖頭,眼神堅定,不肯上馬,依舊一步一步地跟著眾人步行。白龍馬似乎也察覺到她的倔強,幾次主動湊到她身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臂,像是在邀請她,可她還是婉拒了。
日復一日,她就這般跟在師徒四人身後,無論路途多麼艱險,無論腳底的傷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她都始終沉默著,從未抱怨過一句,也從未要求過任何特殊待遇。她的堅韌與隱忍,漸漸讓八戒和沙僧收起了最初的好奇與疑慮,多了幾分敬佩。
八戒私下對悟空說道:“猴哥,這姑娘看著柔柔弱弱,沒想到竟是個硬骨頭!換做是俺老豬,腳底磨成那樣,早就嗷嗷叫著要歇著了,她卻連吭都不吭一聲,真是了不起。”
悟空點了點頭,眼神裡也多了幾分認可:“確實不簡單。能熬過那般酷刑,又有這般忍耐力,這女子的來歷,怕是比咱們想象的還要不一般。”
唐僧看著女子的身影,心中感慨萬千,輕聲道:“眾生皆有苦楚,她能這般堅韌,實屬不易。只願她能早日走出過往的陰影,開口說話。”
眾人不再強求她騎馬,也不再過多詢問她的過往,只是默默接納了這個沉默而堅韌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