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道鎮元大仙聽罷童子的哭訴,臉上竟無半分怒色,既未斥責童子看管不力,也未厲聲質問師徒幾人,只淡淡抬眼掃過唐僧師徒,目光似淡實深,掠過悟空時微微一頓,隨即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如鍾,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既是偷了我觀中靈果,壞了天地靈根,那便留下抵債罷。”
話音落時,他抬手輕揮,袖中倏然飛出一方乾坤仙袖,那衣袖迎風便漲,瞬間化作遮天蔽日的巨袖,翻卷間帶著磅礴的仙家靈氣,如泰山壓頂般朝師徒四人罩來。悟空見狀急揮金箍棒抵擋,卻怎敵得過地仙之祖的神通?那仙袖輕舒一卷,竟將唐僧、悟空、八戒、沙僧四人,連同一匹白馬、滿擔行李,盡數收納入袖中,半點不剩。
孫悟空在乾坤袖中使盡渾身神通,縱有七十二般變化,也全然無用:變大撐不破,變小逃不出;舉起金箍棒狠命去捅,那仙袖軟綿綿如棉絮,竟毫不受力。八戒在一旁急得哭喪著臉,連連跺腳:“早知如此,俺老豬打死也不吃那勞什子果子!這下好了,把命都搭進去了!”
大仙只將大袖輕輕一抖,四人連人帶馬,“噗通噗通” 跌落在大殿中央,摔得七葷八素。鎮元子面無怒色,只淡淡吩咐童子取來龍皮七星鞭,指著唐僧道:“你身為師父,管教不嚴,縱徒作惡,先打你。”
悟空急得縱身擋在唐僧身前,高聲道:“果子是我偷的,事是我闖的,要打便打我,與我師父無關!”
大仙微微頷首,竟也從善如流,命童子揮鞭便打。誰知那龍皮鞭落下,只聽 “噼啪” 火光迸射,悟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渾如鐵鑄一般 —— 他早已吃過蟠桃、仙丹、人參果,練就金剛不壞之軀,尋常兵器傷他不得。
鎮元子見狀,冷笑一聲:“好一副銅皮鐵骨。你既偷我靈果,毀我仙根,今日便不打你。我限你三日之內,將這人參果樹醫活。此樹乃混沌初開之靈根,天地僅此一株,若醫不活,便將你師徒四人盡數煉油點燈,以償此禍!”
孫悟空在殿上聽得 “三日醫樹、否則煉油點燈”,心頭咯噔一沉,暗自叫苦不迭。那人參果樹乃是混沌初開的先天靈根,天地之間僅此一株,莫說他這石猴,便是三清四御親至,也未必敢說一定能救活。可事到如今,禍是自己闖的,師父師弟性命都捏在人家手裡,半點推脫不得,只得硬著頭皮高聲應道:“好!三日便三日!俺老孫若是醫不活此樹,任憑處置!”
鎮元子見他應下,也不多言,只命童子暫且鬆綁,卻在四周佈下天羅地網,料他也逃不出這五莊觀。
悟空假意安分,趁眾童子轉身不備,暗中掐訣,使出一身本事裡最精妙的解屍法—— 真身化作一道金光,從窗縫裡悄無聲息遁出,脫身之後,他不敢耽擱,腳下一跺,翻個筋斗雲便直上九霄,風馳電掣般往海外三山飛去。
他第一站便直奔蓬萊仙島。祥雲落處,瑤草奇花生香,仙鶴靈鹿往來,正是福祿壽三星清修之地。三星見大聖匆匆而來,神色慌張,不似往日逍遙,連忙起身相迎。悟空將偷果、毀樹、被鎮元子逼命之事,一五一十、急急忙忙說了一遍,拱手便求救命良方。
福、祿、壽三星聽罷,齊齊搖頭嘆氣。
壽星捻鬚道:“大聖啊大聖,你這回可真是捅破天了!那人參果樹是天地靈根,不是尋常草木。我等雖有延年益壽、添福增祿的法門,卻只可活人,不可活樹,更醫不得這先天靈根,實在是無能為力。”
福星也嘆:“鎮元子乃地仙之祖,輩分極高,便是玉帝見了也要禮讓三分。你惹誰不好,偏偏惹上他?快些另尋高明吧,我等是真救不了你。”
悟空滿心指望落空,只得謝過三星,駕雲再走。
一路又訪東華帝君,求瀛洲九老,遍尋東海仙山一眾得道真仙。可任憑他說破嘴皮,眾仙一聽是 “醫活人參果樹”,個個面露難色,連連擺手,盡皆束手無策。
一圈跑下來,天色漸晚,三日之期已去一日。悟空心中焦躁如火,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把心一橫,認準一條路 ——直奔南海珞珈山,求觀音菩薩!
須臾間,筋斗雲到了南海。但見紫竹林中清氣繚繞,蓮香撲鼻,觀音菩薩正端坐蓮臺,對眾善薩講經說法。悟空顧不得禮數,一頭撞進林中,“噗通” 跪倒在蓮臺之下,連連叩首,把前因後果哭喪一般說了一遍,只求菩薩救命。
菩薩聽罷,輕輕放下經卷,望著他嘆了一聲,語氣裡又氣又憐:
“你這猴頭,真是走到哪裡,禍就闖到哪裡。那鎮元子是地仙之祖,連我也要讓他三分;那人參果樹更是天地至寶,你說毀就毀,當真無法無天。”
悟空趴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只連聲求告:“菩薩慈悲!師父師弟還在他手裡,三日一到,便要被煉油點燈!求菩薩大發慈悲,救我師徒一命!”
菩薩見他確是真心急難,也不再責備,微微抬手,取過身旁那柄盛著甘露的淨瓶楊柳,輕聲道:
“罷了,西天取經乃是大事,豈能半途而廢。我且與你走一遭。”
悟空大喜過望,連連叩謝,當即起身引路,與菩薩一同駕起祥雲,重返萬壽山五莊觀。
觀門早有仙童通報。鎮元子得知觀音親臨,也不敢託大,連忙整理衣冠,親自率清風、明月出觀迎接,態度恭敬,全然不見方才逼人的氣勢。
菩薩落雲而立,先施一禮,緩緩開口道:
“大仙,悟空雖是魯莽闖禍,罪有應得。但唐僧西天取經,事關三界安寧、佛法東傳,不可有失。還望大仙看在佛門與道門同源之誼,饒恕則個。”
鎮元子道:“菩薩言重。只要能醫活我的仙樹,過往恩怨,一筆勾銷。”
觀音點點頭,以楊柳枝蘸淨瓶甘露,先灑向悟空身上,繩索立時解開。一行人同至後園,但見人參果樹早已枝枯葉焦,三十枚靈果盡數消失,滿目蕭條。菩薩將甘露遍灑樹根,口中默唸真言。剎那間,地湧甘泉,枯木回春,枯枝抽新芽,敗葉重凝翠,花果重現枝頭,靈氣比往日更盛三分。